暖春阁里，檀香袅袅，棋盘上黑白交错。
冷帝执黑先行，落子声清脆。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冷云澈，语气随意中带着几分关切：“二郎呀，看你气色恢复得不错，静养这法子，确实有效。”
冷云澈恭谨地落下一枚白子，微微垂首：“父皇见笑了。儿臣这身子骨，时不时便要弱上一阵，这些时日耽搁了朝廷正事，心中着实不安。”
“那倒无妨。”冷帝亦落一子，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这些天，京城里叶飞扬和沐柳大婚的喜庆气息尚未散尽，朝中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安心养着便是。”
“那就好，那就好。”冷云澈笑了笑，目光却未离棋盘。
冷帝放下茶盏，指尖在棋罐边缘轻轻摩挲，似是随意提起：“朕这几日闲下来，仔细翻了翻吏部呈上来的文书，忽然发觉，去年一年，朕竟是忙得有些昏了头了。”
冷云澈心头微微一紧，落子的手势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却谨慎了几分：“不知父皇……何出此言？”
“是这样。”冷帝拈起一枚黑子，却不急于落下，“去年风调雨顺，朝廷上下都出力甚多。可朕回头一看，只对文臣做了相应的封赏，却未曾对军中将士有所表示。也难怪那日大郎在朝堂上，急着要增设右相。他倒是提醒了朕——是该对齐陵，有所封赏了。”
冷云澈的思绪骤然加速。
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日朝堂之上，父皇分明不愿让齐陵入阁拜相，此刻为何又主动提起封赏？齐陵已是兵部尚书，再往上，还能如何封赏？他不敢贸然接话，只得小心翼翼地应道：“父皇所言极是。只是……儿臣执掌户部，这些事，恐怕力有不逮。”
“朕知道。”冷帝落下一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只是，齐陵乃是兵部老臣，国事离不开他。可话说回来，就算他竭尽全力，若没有户部的支持，也难以成事呀。”
冷云澈猛然明白了。
户部的支持——父皇说的是北伐。
北伐的人选，父皇心中显然已有定论，中意的是那个高领。可高领资历太浅，若贸然行刘邦拜韩信之事，郭全义必定不服，齐陵也难免暗中掣肘。所以，父皇需要一个由头——让齐陵支持高领，至少不加阻挠；同时借着对齐陵的封赏，将郭全义调离京城，好让高领有机会实际掌握京城大营。
没错，应当就是这个脉络。
冷云澈心思既定，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笑着拈起一枚白子：“父皇所言甚是。户部自当全力支持。齐陵大人两朝重臣，论军务，朝中无出其右者。只是……儿臣有一点小小的担忧，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冷帝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带着几分兴味，“齐陵的封赏，还有不妥？”
“不不不，父皇误会了。”冷云澈连忙摇头，落下一子，语气从容，“儿臣只是觉得，齐陵大人高风亮节，向来无功不受禄。若此时骤然封赏，反倒显得突兀。依儿臣愚见，不若让齐陵大人再立一功，届时论功行赏，便顺理成章了。”
“什么功劳？”冷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齐陵大人执掌兵部，军务支出可谓熟稔于心。户部新得银两，自当分化各處所用。然而父皇——”冷云澈顿了顿，抬眸看向冷帝，目光清正，“如今匈奴屡屡挑衅，大有南侵之意。各地防务、军资调配，也当有所调整，以防匈奴有机可乘。此事……除了齐陵大人，儿臣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此事除了齐陵，其他人做你不放心，对吧？”冷帝朗声大笑，“二郎倒是思虑周密。朕会考虑的。”
“父皇过奖。”冷云澈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道，“另外，父皇既然提到匈奴之患，儿臣还有一事，心中忧虑。”
“哦？二郎今日愈发言之有物了。说说看。”
“父皇，说起匈奴之患，最要紧的自是东竭道边防。”冷云澈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据儿臣所知，东竭道如今人心有些浮动，士卒此前平叛亦有损伤。儿臣担心，匈奴会趁虚而入……”
“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冷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棋盘上，似在思索棋路，又似在权衡什么，“那依你之见……”
他抬眼看向冷云澈，笑意渐深：“说起军中具体事务，除了齐陵，便是郭全忠和郭全义兄弟了。全忠本是最稳妥的人选，只是朕看过他，身子骨实在羸弱，需得静养。如此看来，郭全义倒是合适的人选。让他去巡视边防吧。”
“父皇圣明！”冷云澈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敛容拱手，“儿臣失仪了。”
冷帝摆摆手，不以为意。
冷云澈压下心头的振奋，脑中却已飞速转动起来。齐陵和郭全义都暂时调离京城，高领便有空间逐步插手京城大营的事务，而他自己，也终于有了运作的余地。不过——既然空出了这么大一块肥缺，不如再多分一杯羹？
他心思电转，话锋也随之转开：“父皇，只是如此一来，许多位置暂时空缺，吏部恐怕要忙得不可开交。更不必说中间需要协调沟通的事务，千头万绪，稍有疏忽便可能延误。儿臣斗胆，再提一议。”
“说。忠言嘛，多多益善。”冷帝笑着挥了挥手。
“父皇，这其中最难之处，在于协调沟通。涉及的地方太多，若无人居中统筹，极易生出纰漏。儿臣以为，选一位皇子协理吏部，最为稳妥。不知父皇以为……三弟如何？”
“哦？”冷帝眉梢微挑，笑意中多了一丝玩味，“二郎这可谓是举贤不避亲了。”
“儿臣只是就事论事。”冷云澈垂首，姿态谦恭。
“也罢。”冷帝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这事，朕会和三郎谈谈的。”
“父皇圣明。”冷云澈再次拱手。
与此同时，相府门前，暮色渐浓。
叶飞扬难得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府中，刚迈进门槛，便见叶听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老爷老爷！您回来得正正好！今天夫人府上又烧了好菜，快尝尝！”
“你这家伙……”叶飞扬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让你跟着沐盛，是想让你学着稳重些，结果一点长进都没有。沐盛呢？我正要找他问话——”
话音未落，便见沐盛从后院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衣袍上沾着尘土，脸上却带着与叶听如出一辙的兴奋：“姑爷！快！今天大人特意让后厨做了烧鸡、鱼汤，还有麻婆豆腐，快来尝尝！”
叶飞扬愣了一瞬，随即无奈地上前，替沐盛拍了拍肩头的灰尘：“我说沐盛呀……你这是做什么了，身上脏成这个样子？”
“哦哦！”沐盛咧嘴一笑，“今天府上没什么要事，叶听带着我去抓蚂蚱了。嘿，您别说，这东西炸了以后确实酥脆，好吃！”
叶飞扬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本来想让你带带叶听，这下倒好，你被他传染了……”
他看着两人期待的目光，终究还是软了语气：“你们先去，我去娘子屋里一趟，马上就来。”
“走喽！”两人得了这句话，如蒙大赦，一溜烟便没了影。
叶飞扬摇了摇头，转身向沐柳的寝居走去。
推开房门时，沐柳正站在铜镜前，试着那身绯色的相服。她病后清减了不少，衣衫略显宽松，却更衬得她身姿清逸。叶飞扬心头一软，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正了正肩头的位置。
“娘子，今日怎么有这般闲情雅致？”
沐柳从镜中对他嫣然一笑：“养病这些日子，身子瘦了些，不知这衣裳还合不合身，便试了试。”
“说到这个……”叶飞扬轻轻叹了口气，扶着她坐到榻边，“今日朝堂之上，风口……依然不太好。”
“哦？”沐柳握住他的手，目光柔和却带着探寻，“看来，针对我的奏章还是很多？那你可有说什么？”
“我想着，如今我们成了亲，朝堂之上，许多事便更要避讳。况且，那些人所说之事，并非全然没有道理……便没有反驳。”
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生气吧？”
“怎么会？”沐柳笑着摇头，拉着他一同坐下，“你做得很好。我如今身子好了许多，明日——”
她抬眸，唇边漾开一抹从容而笃定的笑意。
“我便去见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