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自己穿好衣服——先穿裙子，再穿袜子，袜子是对称的，她检查了两遍。然后她从储蓄罐里倒出三个硬币，是妈妈给她的零花钱。她一个都没花，攒了很久。
她要去给妈妈买粥。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老板娘认识她，弯下腰问：“团团，今天怎么一个人呀？”
“妈妈生病了，”团团把三个硬币踮着脚放在柜台上，“阿姨，我要一碗白粥，放糖。”
老板娘看了看那三个硬币，又看了看团团，转身盛了一碗粥，还加了两个小笼包。
“粥是阿姨送的，”她把袋子递给团团，“小笼包也是。”
“可是妈妈说不可以白拿别人的东西。”
“不是白拿的，”老板娘笑了，“上次团团帮阿姨捡了筷子，这是谢礼。”
团团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谢谢阿姨。等妈妈病好了，我们一起来吃早餐。”
她把袋子抱在怀里，小心地走回家。粥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暖着她的胸口。
到家后，她把粥倒进碗里，放了一勺糖，搅了搅。然后把妈妈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
妈妈半睁着眼：“团团……你吃了吗……”
“吃了，”团团说，“吃了小笼包，阿姨送的。”
其实她一个都没吃。
等妈妈又睡着了，团团背上小书包，自己出门去幼儿园。
幼儿园离家不远，拐两个弯就到。路上要经过一个红绿灯，她记得妈妈说过，要等绿灯亮了才能走。她站在路口等了很久，看着红灯一闪一闪。
一个阿姨牵着小孩经过，小孩指着团团说：“妈妈你看，那个小朋友一个人。”
阿姨看了团团一眼，拉着小孩走了。
团团假装没有听到。
到了幼儿园，老师看到她一个人，愣了一下：“团团，妈妈呢？”
“妈妈生病了，”团团说，“团团自己来的。”
老师蹲下来，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她摸摸团团的头：“进去吧，今天要学折纸哦。”
教室里，小朋友三三两两地玩着。团团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
小胖坐在她旁边，正在用积木搭一个很高的塔。
“野孩子来了。”小胖看到她就喊。
其他几个小朋友跟着笑。
团团不说话，从书包里拿出水彩笔。
“你爸爸是不是不要你了？”小胖凑过来，“我妈妈说，没有爸爸的小孩是野孩子。”
“我不是野孩子。”团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你爸爸呢？”小胖叉着腰，“你说呀，你爸爸在哪？”
团团握紧水彩笔。
“我爸爸……”她的声音发抖，“我爸爸是大英雄！”
“骗人！”小胖大声说，“你连爸爸都没有，还说大英雄！”
几个小朋友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在笑，有人在学小胖叉腰。
团团的眼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
“我才不是野孩子，”她一字一字地说，“我爸爸会来找我的。”
小胖正要说什么，老师拍了拍手：“小朋友们，上课了。”
大家一哄而散，各回各的座位。
团团低着头，把水彩笔一根一根放回盒子里。红色、蓝色、黄色、绿色，按顺序排好。
有一滴水掉在黄色的笔帽上。
她很快用袖子擦掉了。
下午的活动是折纸。老师教大家折千纸鹤，团团折得最好，翅膀对称，折痕整齐。
老师把她的千纸鹤举起来给大家看：“你们看团团折的，多漂亮呀。”
小胖在下面嘟囔：“有什么了不起的。”
团团把千纸鹤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
她想带回家，给妈妈看。
放学铃响了，小朋友们都跑到门口找爸爸妈妈。团团也跑过去，但她知道妈妈不会来，妈妈生病了。
她站在角落，等小朋友们都走了，再自己回家。
这时候，门口来了一辆很大的黑色汽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他好高好高，团团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站在门口，像一棵大树。他的眉毛很浓，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凶凶的。
但团团觉得，他的眼睛像星星。
不是天上的星星。是那种会看着你、会心疼你的星星。就像妈妈看她的眼睛。
小胖跑过去：“傅叔叔！我爸爸让你来接我！”
团团看着那个“傅叔叔”。
就是这一眼。
她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
像有人在她的小脑袋里敲了一下钟。
世界变了。
她听到了好多声音，细碎的，嘈杂的，像很多人在她耳边说话。
然后，一个声音冲破所有杂音，清清楚楚地撞了进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瘦？】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傅叔叔。他的嘴巴没有动。不是从嘴巴里说出来的。是从心里说出来的。
——【膝盖上还有淤青。被欺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昨天不小心磕在床脚上，青了一小块。
然后，又一层声音，更深的，更重的。
——【眼睛真像我。】
——【简宁那个女人……居然敢偷偷带着我的孩子跑掉。】
团团感觉心跳得像打鼓。
她认识妈妈的名字。
他认识妈妈。
然后，第三层声音，最深的那个，响了起来。这一层声音不像前面两层那么清晰，像是被人死死压住，但团团还是听到了。
——【不行。现在不能认。家族里的老东西正盯着我，认了就是活靶子。】
团团站在那里，全身发抖。
三岁半的小脑袋里，第一次装进了这么多信息。
她不太懂什么叫“家族里的老东西”，什么叫“活靶子”。但有两件事，她听得明明白白。
他认识妈妈。
他心里叫她“我的孩子”。
旁边的小朋友还在嘲笑她：“看呀，团团又在发呆了，她肯定在想她那个不存在的爸爸——”
团团动了。
她跑过去。
跑过小胖，跑过围观的小朋友，跑过愣住的老师。
她一头撞在那个男人的腿上，用尽全力抱紧。
“爸爸！”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想念、所有的力气都喊了出来。
“团团的头很疼！但是心里很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