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老师的手僵在半空,小朋友们张着嘴,来接孩子的家长纷纷回头看过来。那个穿着名牌套装的贵妇,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都没有捡。
被团团抱住腿的男人——傅则衍,傅氏集团总裁,整个商圈无人不知的名字——他本人也愣了一下。
他那张常年在商场上面无表情的脸,出现了一丝裂痕。
像一个冰块做的面具,突然被人敲了一下。
团团把脸埋在他的腿上,死死不松手。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声音没有抖。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没有那么大声,但更清楚了,“你是团团的爸爸。团团听到了。”
傅则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女孩。
她头上的发圈松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裙子上有洗不掉的旧污渍,袜子虽然是干净的,但颜色不一样——一只粉色,一只浅紫色。
不是故意搭配的,是这一双袜子没有别的配对了。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裤腿,指节发白。
“听到了什么?”他听见自己在问。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听到了你心里的话,”团团仰起脸,“你心里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还说‘膝盖上有淤青’,还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还说‘眼睛真像我’。你心里说的。”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在说什么?”
“不会是那个吧……心理有问题?”
“听说她没有爸爸,可能是太想爸爸了……”
傅则衍没有在意那些声音。
他单膝跪下来,和团团平视。
这下他看清了她的眼睛。和简宁一模一样的眼型,但瞳仁的颜色,是他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刚才说,”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团团能听见,“你妈妈叫什么?”
“简宁,”团团说,“简简单单的简,安安宁宁的宁。妈妈教我的。”
傅则衍的喉结动了动。
在他脑子里,五年前的画面像被撕开的旧绷带,一下子全涌了出来。简宁站在雨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了句“我们到此为止”,转身就走。
他以为她不要他了。
他找了很久。后来不找了。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了。
怕找到的答案,比他预想的更残忍。
“你说她——”
“傅总!”
特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举着手机,脸色精彩得像刚看完一场悬疑电影。他看看团团,又看看傅则衍,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震惊:
“简小姐当年生产的医院……就是这家幼儿园背后的妇幼医院。”
傅则衍猛地抬头。
“时间对得上,”特助翻着手机上的资料,“五年前的夏天,简小姐在这家医院生产。女婴。出生记录上写的名字是——”
他看了团团一眼。
“简团团。母:简宁。父:空。”
父:空。
傅则衍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刀尖。
小胖在旁边拉了拉来接他的保姆:“她为什么要叫人家爸爸?那个是我傅叔叔,不是她爸爸。”
保姆赶紧捂住他的嘴。
老师回过神来,试图打圆场:“团团,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小胖的傅叔叔,不是你——”
“我没有认错。”
团团的语气里没有一点点犹豫。她松开傅则衍的腿,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心里在想:‘如果她真的是我女儿,我这五年错过了什么’?”
傅则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真的。
他刚刚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你是不是又在想:‘万一认错了怎么办,她会不会伤心’?”
他没说话。
团团帮他回答了:
“没有认错。你就是。”
她朝他伸出小手。
“你可以拉团团的手。团团不怕抽血。”
旁边没人听懂这句话。
但傅则衍听懂了。
这孩子连下一步要做什么都猜到了。亲子鉴定,抽血,验DNA。她不怕。
她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就等他一个反应。
傅则衍站起身。
他脱下西装外套,裹在团团身上。西装太大了,直接拖到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斗篷。
他把团团抱了起来。
团团搂住他的脖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把五年前这家医院所有女婴的出生记录调出来。”
傅则衍的声音冷得像冰块撞击冰块。会议室里谈几十亿项目的时候他用的就是这个声音。
老师脸色变了:“傅先生,这个可能不太方便——”
“律师团十分钟后到。”
他抱着团团,低头看了一眼小胖。
小胖往后缩了一步。
“你做亲子鉴定期间,”他顿了顿,“如果鉴定结果出来,她是我傅则衍的女儿——”
他没有说完。
也不用说完。
他抱着团团走向那辆黑色汽车,团团趴在他肩膀上,对着幼儿园门口的众人挥了挥小手。
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她在笑。
车子开动时,特助小心翼翼地从副驾驶回头:“傅总,那今天下午的投资人会议……”
“取消。”
“明天的项目签约——”
“推迟。”
“那下周的董事会——”
傅则衍低头看着怀里的团团。她已经把脸上的泪痕蹭在他衬衫上了。昂贵的定制衬衫,蹭上了眼泪、灰尘,还有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水彩笔印。
“全部推迟。”
他伸手护住团团的背,防止车子颠簸。
团团靠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爸爸,你身上有星星的味道。”
傅则衍没听懂。
但他没有追问。他怕追问了,会发现这是她从哪里编出来的话。
其实不是编的。
团团说的是真的。
妈妈说过,爸爸曾经是她的星星。
在那些出租屋没有灯的夜晚,妈妈抱着她,指着窗外说:“团团,爸爸以前是妈妈的星星。所以团团的眼睛才会这么亮,因为星星住在团团的瞳孔里。”
她不知道什么叫瞳孔。
但她记住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