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酸。
傅则衍站在VIP通道的尽头,一只手抱着团团,另一只手翻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让特助挖出来的资料——五年前的住院记录,产妇姓名简宁,分娩方式顺产,婴儿性别女,出生体重六斤三两。
每一项都是他不知道的事。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护士手写的备注:
“产妇无家属陪护。分娩过程中全程清醒,不哭不喊。产后自行办理出院。问及孩子父亲时摇头不语。”
自行办理出院。
傅则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团团坐在VIP候诊室的皮沙发上,两条腿悬空晃着。西装太大,她把它铺平在腿上,当毛毯用。
“爸爸,”她喊得很顺口了,像从小喊到大一样,“你会害怕抽血吗?”
傅则衍转过头看她。
“不会。”
“团团也不怕。”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细细的胳膊,“以前妈妈带团团打针,团团都不哭。哭了妈妈会难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很普通的常识。就像说“天是蓝的”“饭要趁热吃”一样自然。
傅则衍把她的袖子拉下来。
“冷气太足。”
团团眨了眨眼,没有揭穿他。但她听到了——
——【打针都不哭,你妈妈就是这样教你的?教你在所有事情上都忍着?】
医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里放着酒精棉、棉签、两根采血针。一看到傅则衍,医生的手抖了一下。
“傅总,您确定要在我们这里做?”
“有问题?”
“不不不,没问题。我们医院的设备是全市最好的,加急程序已经启动了——”
“做。”
医生咽了口唾沫,先给傅则衍采血。针扎进去的时候,傅则衍面不改色。医生又转向团团,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小朋友,阿姨要扎一下手指,像蚊子叮一样,好不好?”
团团伸出手,又回头看了傅则衍一眼:“爸爸,你能牵着团团的另一只手吗?”
傅则衍握住了她的小手。
她的手好小。整个手掌还没有他的掌心大。五根手指像五个小豆子,凉凉的,微微蜷在他的掌心里。
针扎下去的那一秒,团团瘪了一下嘴。就一下。然后她把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血珠冒出来。
“真乖,”医生用棉签按住针眼,“好了,按住就好。”
傅则衍接过棉签,亲自按着。他的拇指轻轻压在团团的无名指上,不敢太用力,又不敢不用力。团团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笑出声来。
“爸爸,你手心出汗了。”
他没出汗。是团团的心跳,透过她的指尖,传到了他的掌心里。但他没有解释。
等待结果要两个小时。
特助在走廊上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但手舞足蹈的动作暴露了他的激动。电话那头大概是律师团队,或者是某位高管。听到傅则衍今天连续推掉三个重要会议的消息,对面显然不太淡定。
傅则衍没管。
他带团团去了医院楼下的便利店。
“想吃什么?”
团团站在冰柜前,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扫过草莓蛋糕、布丁、巧克力——然后停在最便宜的棒棒糖上。
“这个。”她拿了一根草莓味的。
傅则衍把冰柜拉开,把里面每一种零食都拿了一份。巧克力、饼干、布丁、蛋糕,抱了满满一怀。团团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得老大:“爸爸,太多了!团团吃不完!”
“吃不完带回去。”
“可是妈妈说要节约——”
傅则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团团,”他的声音很认真,“以后不用节约了。你想吃什么就拿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那团团想给妈妈也买一个。”她指着冰柜,“妈妈喜欢吃草莓味的。爸爸,草莓味最好吃对不对?”
傅则衍伸手,又拿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一根也是草莓味。
结账的时候,店员扫完所有零食,又看了一眼团团手里的棒棒糖。傅则衍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怎么了?”
“没事没事,”店员赶紧低头,“只是觉得您女儿跟您长得真像。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团团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听到了吗爸爸,阿姨说我们长得像。”
傅则衍付了钱,抱起团团。走出便利店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转瞬即逝。
但不是没笑。
团团听到了。
——【一模一样。】
她决定假装没有听到这一句。因为说出来爸爸可能会不好意思。爸爸不像妈妈,爸爸不习惯被人看到心里的话。
回到VIP候诊室,零食摊了一桌子。
团团吃完棒棒糖,开始对付一块巧克力。她吃得很认真,咬一小口,抿半天,再咬一小口。嘴角沾了一圈巧克力酱,像一只偷吃的小猫。
傅则衍拿纸巾给她擦嘴,动作有些笨拙,但擦得很仔细。
“爸爸。”
“嗯。”
“你以前不知道团团的存在对不对?”
纸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对。”
“那你不要怪自己。”
团团仰起脸,让他擦下巴上那块巧克力酱。
“妈妈说过,大人有时候会有苦衷。苦衷就是——就是心里很难过,但是说不出来。”
傅则衍没说话。
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妈妈经常跟你说这些话?”
“嗯。妈妈说,爸爸一定有苦衷。所以团团不怪爸爸,团团只是——”她想了想,“只是有点想他。”
傅则衍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他看了很久,久到团团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五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团团差点没听清。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他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总裁不在人前哭,不在女儿面前哭,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但团团听到了。
所以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走过去,抱住他的腿。像今天下午在幼儿园门口一样。
“没关系哦,”她的声音软软的,“现在团团在这里了。”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特助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文件夹,气都喘不匀:
“傅总,结果出来了!”
傅则衍接过文件夹,翻开。
他的眼神在一行行专业术语和数据中扫过。基因座、匹配率、亲子关系概率。前面都是废话,他只看最后一行。
“依据DNA分析结果,在排除同卵多生、近亲及外源干扰的前提下,支持傅则衍为简团团的生物学父亲。亲子关系概率:99.9999%。”
文件夹“啪”地合上。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小女孩。
“团团。”
“嗯?”
“结果出来了。”
“哦,”她眨眨眼,好像这件事根本没有悬念,“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妈妈?”
傅则衍把她抱起来。
“现在。”
他抱着她走出VIP候诊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下降的时候,团团趴在他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爸爸,你是不是想问团团,为什么团团那么确定?”
他没说话。
“因为团团听到了呀。从第一眼就听到了。”
电梯门打开。
“听到什么?”
团团笑了。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