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
特助回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看看傅则衍的脸色,又闭上了。他在这位老板手下干了五年,见过他在董事会上把竞争对手逼到绝路的样子,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笑着签下对赌协议的样子,见过他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的样子。
但从来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
抱着孩子的姿势生疏又小心,像捧着一件会呼吸的瓷器。团团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
她手里攥着他的领带。
拽得很紧。在梦里也不肯松手。
“你听到了吗?”
傅则衍的声音很轻,轻到特助差点以为是自己在幻听。
“听到什么?傅总。”
“她叫团团。”
特助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老板不是在问他。是在问自己。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正在做一件事——消化一个三岁小孩的存在。
“我听到了,”特助说,“很可爱的名字。团团圆圆的团团。”
傅则衍低头看怀里的小脸。
“她睡着之前说,她攒了三个硬币。”
“三个硬币?”
“给妈妈买粥。”
傅则衍的手收紧了一点,又立刻松开,怕吵醒她。
“三个硬币,攒了很久。”
他抬头看眼前这栋楼。
墙皮剥落,楼梯间的灯泡早就坏了,二楼的防盗网锈迹斑斑。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是简宁的旧裙子,他认得。五年前她穿着那条裙子站在他面前说“我们到此为止”,后来他把那条裙子的同款买了一柜子,每一件都没有拆。
现在它挂在这里,褪了色,领口都洗变形了。
傅则衍抱着团团上楼。
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杂物,空气里混着炒菜的味道和老旧的霉味。
他站在502的门牌号前。
门牌号歪了,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那个透明胶带的边缘已经发黄了。
门后,有轻微的声响。
他刚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简宁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褪色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因为发着烧,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特助刚才发来的消息:“简小姐,傅总知道团团的事了。我们在楼下。”
她看到傅则衍的第一眼,嘴唇就白了。
五年前他们分开那天,她的嘴唇也是这个颜色。
“则衍。”她叫他的名字。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连声音里的颤抖都一模一样。
“简宁。”他的声音很平,“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她攥着门框的指节发白。
“我可以解释——”
“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母亲说——”
“她说什么你就信了?”
简宁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那种咬法他很熟悉。她在忍着不哭。五年了,她忍东西的本事比从前更好了。
“她说如果我不离开,她会让你失去傅氏的继承权。你那时候刚接手公司,所有董事都在等你出错。我不能——”她的声音碎了一下,“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失去你奋斗了那么久的东西。”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我以为——”
“你以为。”傅则衍往前走了一步,“你替我做了决定,带着我的孩子,住在这种地方,攒三个硬币给妈妈买粥。你替你做了决定。”
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刺。但刺里藏着东西。是那种忍了五年、发酵了五年、快要烂在心里才终于说出口的东西。
简宁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还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团团醒了。
她揉揉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两个人。妈妈靠在门框上哭,爸爸站在门口,脊背僵直,像一堵墙。
她左右看了看,然后把傅则衍的手拉过来,又去拉简宁的手。
把两只手放在一起。
“妈妈,”她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来了。”
简宁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五年了,这只手的样子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到它了。
她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抖。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滚烫的。
傅则衍看着那些眼泪,所有想好的质问都哽在喉咙里。
他单膝跪了下来。
和今天在幼儿园里跟团团平视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不是对女儿。
“简宁。”
她透过泪水看他。
“这五年,对不起。”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这个在商场上从不低头的人,把额头贴在了一个出租屋的门槛上。
“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我没有找到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
他说了三句对不起。一句比一句哑。
团团从爸爸怀里探出头,伸手擦简宁脸上的眼泪。
“妈妈不哭。爸爸以后会接团团放学的,也会帮妈妈盖被子。团团跟星星说过了,星星答应了。”
简宁把女儿和傅则衍一起抱住了。
抱着这一大一小,跪在出租屋的门槛上,哭了很久。
特助站在楼梯口,转了个身,拿出手机,把下午那条“亲子鉴定结果确认为父女关系”的消息发到了傅氏集团的官方账号上。配图是鉴定报告的关键页。
发完,又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通知简家那边,”他说,声音恢复了专业和冷静,“傅总明天上午十点,带着女儿和外孙女,登门拜访。”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让他们准备好。”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跪在门槛上的男人。
这个画面如果被竞争对手看到,傅氏的股票可能会跌停。冷酷无情的商业修罗,跪在出租屋门口,被一个三岁小孩和一个发烧的女人搂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但他没打算阻止。
他只是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傅总行程”那一栏里,把接下来一周的所有安排,全部删掉了。
又新建了一项:
“陪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