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苍海捻着下巴稀疏的胡须,面露几分自得之色,缓缓开口介绍:“小女楚若瑶自幼潜心修习琵琶音律,常年以灵力养琴,弹奏出来的曲调融灵气于旋律之中,嘈嘈切切宛若珍珠滚落玉盘,意境超凡脱俗。今日我特意将小女带入宴席之中,希望可以弹奏一曲,恳请尊主抽空品鉴指点一番。”
话音落下,他朝着殿外的侍女扬了扬下巴,眼底暗藏一丝势在必得的算计。
片刻之后,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缓步踏入大殿中央。
楚若瑶身着一袭月白色烟霞锦裳,裙摆绣着细碎银线海棠花纹,步履款款莲步轻移,身姿婀娜曼妙。生得一副姣好容颜,柳叶眉,桃花眸,眉眼之间交织着大家闺秀的羞怯,又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灵动灵气。怀中横抱着一把做工极尽奢华的紫檀琵琶,琴身镶嵌细碎东海珍珠与暖玉,琴弦由冰蚕丝特制而成,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她款款屈膝俯身,对着高台之上的夜宸渊恭恭敬敬行了一个闺中大礼,之后安静落座于大殿空旷的一隅,纤纤玉手轻轻搁置琴弦之上。方才面对慕昕柔尚且带着几分暖意的夜宸渊,神色骤然冷却,原本柔和的眉眼蒙上一层刺骨寒霜,周身萦绕的灵力都隐隐透出几分冷意。
玉指轻轻拨动琴弦,悠扬绵长的琵琶音律顺着空气缓缓流淌散开。开篇曲调婉转缱绻,轻柔舒缓,宛如清晨林间徐徐飘荡的清风,又好似寒冬堆积的冰雪遇上暖阳缓缓消融,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满堂宾客不约而同放下手中酒杯,凝神屏息,沉醉在婉转温柔的琴声意境里面。
骤然之间曲风猛地一转,音律陡然拔高,节奏铿锵激昂,瞬间化作金戈铁马踏破关山的磅礴气势,杀伐感裹挟音律席卷全场,声声扣人心弦,氛围感震撼十足。楚若瑶已然全身心沉浸弹奏之中,长睫低垂,樱唇紧紧轻抿,所有的情思都借着琴弦旋律尽数抒发出来。
一曲终落,余音袅袅缠绕殿顶梁柱,久久无法消散。短暂几秒的寂静过后,稀稀拉拉的夸赞声响陆续响起,不少宗门长老纷纷出言夸赞楚若瑶才情出众,音律造诣过人。
楚若瑶缓缓起身,面颊红云蔓延,含羞带怯再次朝着夜宸渊躬身行礼,满心忐忑地等候心上人的点评。
楚苍海抓住时机再度起身,目光热切地望向主座,语气带着试探询问:“不知尊主听完小女的弹奏,心中觉得如何?”
夜宸渊脊背稍稍挺直,寒凉的目光没有半分动容,心底充斥着淡淡的嗤笑,不过依旧维持着上位者该有的礼数,语调平缓客套:“楚姑娘技艺精湛不凡,琴声既有女子特有的温婉柔情,又暗藏沙场征战的豪迈气魄,二者相融,确实实属难得。”
简单一句场面话,就让楚苍海喜形于色,连忙谦逊拱手回道:“尊主实在太过谬赞,小女仅仅只是略通音律皮毛,能够得到尊主亲口夸奖,是她此生莫大的福气。”
楚若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绯红似霞,柔声细语轻声回话:“尊主谬赞,若瑶此番算是献丑了。”
说话的间隙里,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偷偷望向高台之上的夜宸渊,脉脉情愫藏在眉眼之间,一腔懵懂少女心事,早在仙盟大会初见的那一日,便彻底生根发芽。
还记得比武那日天光澄澈,金灿灿的暖阳倾斜洒落,稳稳勾勒出他挺拔如青松的身影。剑眉入鬓,眼眸深邃似无边暗夜,偶尔扬起的一抹浅笑,兼具震慑四海的王者威严与无可复刻的俊美风华。仅仅只是匆匆一眼对望,情愫的种子就此悄然埋进心底,再也无法拔除。
自那次一见之后,夜宸渊的模样日日萦绕在楚若瑶的脑海之中,挥之不散。
平日里端坐闺阁抚琴练曲,总会莫名走神,满心幻想专门谱写一首专属曲子,只弹给他一人静静聆听;灯下阅遍诗书典籍之时,思绪也常常飘向远方,不断幻想往后可以和他月下并肩,共赏星河云海,吟诗作对,相伴岁岁年年。
今日这场万众齐聚的庆功宴,是她距离心上人最近的一次机会,压抑许久的爱慕如同春雨过后的野草一般疯狂滋长,再也难以压制。
她清楚自己频频凝望的模样略显失态,却舍不得移开视线,只奢望能够收获他片刻的侧目,慰藉满腔无处安放的相思情意。
眼看着夜宸渊始终神色淡漠,没有半分额外的表示,楚苍海不愿继续迂回试探,索性直接摊开自己蓄谋已久的算盘。他郑重抱拳,脸上谄媚的笑意愈发浓重,直白道出内心所求:“尊主,小女今年已然十八,尚且待字闺中不曾婚配。外界皆知尊主至今孤身一人,并无妻室。若是机缘相合,希望小女能够有幸和尊主缔结秦晋盟约。往后华岩派与玄幽门牢牢结盟,互帮互助,共享灵脉资源,永世和睦共处。”
四方脸庞之上,算计的心思几乎快要掩藏不住,满心都想着靠着联姻攀附上玄幽门这棵参天大树。
夜宸渊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冷笑,一眼便看穿了对方全部的谋划。
说到底,这场琵琶演奏只是刻意铺垫的幌子,联姻借力扩张门派势力,才是楚苍海真正的目的。
近些年华岩派气运衰败,宗门灵脉日渐枯竭,弟子修炼进度缓慢,在修真界的话语权逐年下跌,发展处处受限。
楚苍海正是看中玄幽门称霸中原的雄厚底蕴,企图利用女儿的婚事攀附上来,瓜分功法、灵石、秘境入场资格等稀缺资源,借着尊主的势力稳固岌岌可危的门派地位,这份算计,未免太过天真可笑。
夜宸渊缓缓抬眼,凛冽如刀锋一般的目光直直锁定楚苍海,仿佛能够穿透皮囊,将对方心底所有贪婪私心一览无余。
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层层铺开,扑面而来,楚苍海脸上僵硬的笑容勉强挂在脸上,后背悄然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双腿隐隐开始发颤,却依旧硬撑着姿态,静静等待答复。
原本热闹喧嚣的大殿瞬间陷入死寂,喧哗尽数消散。所有宾客齐齐屏住呼吸,一道道视线来回游走,在夜宸渊和楚苍海二人之间反复徘徊,每个人都在暗自猜测,这位杀伐果断的尊主,会怎样回绝这场突如其来的提亲。
立于殿中的楚若瑶,听闻父亲开口提亲之后,白皙的面庞染上一层羞涩红晕,胸腔里面一边涌起满满的憧憬期待,一边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忐忑不安。
她不停偷瞄高台之上的身影,急切地想要从他清冷的眉眼之间寻觅出一丝动容,可对方神情冰封寒凉,让人根本揣摩不透分毫心思。
空气仿佛骤然凝结降温,寒意弥漫在大殿的每一处角落,落针可闻,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人敢贸然开口打破僵局。毕竟夜宸渊过往杀伐的威名早就传遍整个修真界,手段狠戾,行事果决,寻常修士光是听见他的名号都会心生畏惧,谁都不愿意在这种敏感时刻贸然出头,引火烧身。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夜宸渊漆黑幽深的眸子静静俯瞰着下方惴惴不安的楚苍海,无形的灵力威压一点点叠加释放,逼得对方身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楚苍海依旧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暗自笃定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纵使夜宸渊修为已经登临仙门百家顶端,终究身为男子,很难抵挡美色、联姻结盟带来的诱惑,未必会干脆利落地拒绝这门婚事。
沉寂过后,清冷平稳的嗓音缓缓响彻空旷大殿,字字清晰坚定,裹挟着不容任何人辩驳的决绝气场:“楚掌门这份联姻好意,本尊心领收下。只是本尊早已心有所属,早早定下婚约,此生余生只会倾心一人,相守终老。所以这门亲事,只能辜负你的一番苦心。”
语调看似平静无波澜,可是话语之中自带的压迫感,压得在场众人呼吸都不由得放缓几分。
楚苍海脸上讨好的笑容一瞬间彻底碎裂开来,错愕、不甘、诧异轮番在眼底闪过,他不甘心就此全盘落空,壮着胆子带着试探的意味开口质疑:“尊主,整个修真界从来没有流传过您订婚的消息,会不会是尊主碍于情面,特意编造说辞委婉推辞?”
这句质疑直接触碰了夜宸渊的底线,周身玄黑色灵力骤然翻涌震荡,殿内漂浮的仙雾瞬间四散开来。墨眸寒意暴涨,气场骤然凛冽万分,沉声冷声呵斥:“楚掌门这是打算质疑本尊所言?自身婚事乃是私事,还轮不到外人肆意揣测、多加置喙。”
汹涌慑人的威压扑面而来,楚苍海瞬间心神大乱,后背冷汗浸透衣袍,彻底打消了继续纠缠的念头,慌忙弯腰躬身拱手连连赔罪:“属下不敢!是在下言语莽撞思虑不周,出言冒犯尊主,恳请尊主大人海涵宽恕。”
一旁伫立的楚若瑶,脸色霎时间惨白如雪,往日红润的唇瓣褪去所有血色。下唇被她死死咬紧,指尖用力攥住身上纱质裙摆,纤细的肩膀控制不住不停颤抖。
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面不停打转,拼尽全力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难堪、失落、心碎交织在一起,几乎快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从头到尾,高居主位的夜宸渊目光吝啬至极,自提亲风波开始,从来没有分给楚若瑶过半分余光,淡漠疏离,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与惋惜。
一股浓烈的不甘席卷楚若瑶的心头,她自问容貌拔尖,算得上中原修真界数一数二的绝色佳人。周遭数不胜数的年轻天骄、世家世子络绎不绝上门求娶,全都被她一一婉拒。
在她的心目之中,自己未来的夫君,必须是俯瞰万里山河、权势修为皆是顶尖的大人物。
而夜宸渊,刚好完美契合她全部的择偶期许。风姿卓绝,气质绝尘,修为冠绝四海,执掌玄幽门,手握整片武林的生杀荣辱。
仙盟大会初见的那一眼,彻底掳走她整颗芳心。原本她满心笃定,凭借自己出众容貌、精湛琵琶才艺,日积月累之下,总有一日能够慢慢走入他的心底,风光无限坐上人人艳羡的尊主夫人之位。
从天而降的未婚妻消息,如同惊雷劈落,将她长久编织的美梦轰然击碎。
可楚若瑶性格执拗偏执,绝不会就此心甘情愿退场认输。只要一日没有正式大婚拜堂,那就代表她依旧存有竞争的机会。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在她眼里仅仅只是横在前路之上的绊脚石。
嫉妒的藤蔓在心底疯狂缠绕滋生,她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摸清那位女子的身份,想方设法扫清障碍,争取属于自己的机缘。
大殿之中凝滞压抑的气氛久久无法散开,宾客们各怀心事,彼此低声侧目窃窃私语。一场本该祥和热闹的庆功盛宴,因为这场蓄谋的联姻提亲,蒙上了一层暗流涌动的阴霾,也悄然拉开往后几段情爱纠葛与门派博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