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老宅子在半山腰。
团团趴在车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看着铁门缓缓打开。两排梧桐树往后倒退,路灯把树影切成一段一段的,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爸爸,”她转过头,“这些树比我们出租屋的楼还高。”
傅则衍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护着她的后背,防止车子拐弯时她滑下去。
“喜欢吗?”
“喜欢。它们站得好直,像卫兵。”团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爸爸走路也像卫兵。”
傅则衍的嘴角动了一下。简宁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弧度。她没有说话,但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车停在主宅门口。门口站了两排人。管家、佣人、厨师、园丁,齐齐整整,像是等待检阅。管家老周上前一步拉开车门,目光在团团脸上停了一秒。
“先生。房间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
团团被傅则衍抱下车,看着眼前的阵仗,把脸往爸爸脖子里埋了埋:“爸爸,我们家好多人。”
“不喜欢可以让他们下去。”
“不是,”团团摇摇头,“就是团团还没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她掰着手指数,“周爷爷、张阿姨、李叔叔……”说到一半卡住了,“还差三个。”
管家老周愣在原地。他在傅家干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人用“爷爷”称呼他。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周。”傅则衍的声音把他叫回来,“以后听团团的。”
“是。”老周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小小姐,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
“不是小小姐,”团团认真纠正,“我叫团团。”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着大理石,带着某种多年养成的节奏感。所有人都安静了。
傅老太太站在二楼的平台上。
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那个姿势,像是站在高处打量整个大厅里每一个人。
团团的读心术在这一刻开了。
——【这就是那个野丫头?瘦成这样。】
——【简宁还真敢进这个门。】
——【则衍疯了吗?把她们带回来,董事会那边怎么交代。】
团团听完,眨了眨眼,从傅则衍怀里扭下来,站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二楼的老太太。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奶奶。”团团的声音又脆又亮,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颗石子。
傅老太太没有应。她的目光从团团身上移到简宁身上,又移回团团身上。
“我还没认你。”声音冷得像冰块。
“没关系,”团团往前走了一步,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团团可以先叫。等奶奶想认了再认。”
老太太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是爸爸的妈妈。妈妈说过,爸爸的妈妈是很厉害的人。”
老太太没说话。她走下楼梯,一步一步,皮鞋在大理石上敲出的声响像节拍器。走到团团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还没她腰高的小不点。
团团也仰头看着她。
然后团团弯起眼睛,笑了。
“奶奶,你心里没有骂团团哦。”
老太太僵了一瞬。
“你心里在说——”团团歪着头,像是在认真听,“这孩子的眼睛,真像则衍小时候。奶奶心里是这么说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
傅老太太看着团团。团团也看着她。三岁半的小女孩和七十岁的老太太,在傅家的大厅里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太太转身往楼上走。
“老周,明天让营养师给她配个食谱。瘦成什么样了。”
顿了顿。没有回头。
“把靠花园那间最大的儿童房给她。光线好。”
傅则衍抱起团团,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简宁听到了。
“你赢了。”
团团把脸埋在爸爸肩膀上,小声回答:“不是赢。奶奶本来就喜欢团团。只是她还不好意思说出来。”
简宁站在大厅里,看着傅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想起五年前,这个老太太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用同样的表情对她说:“你配不上我儿子。”
五年后,同一张嘴说:“把靠花园的房间给她。”
她的眼眶有点热。傅则衍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上楼吧。女儿该睡觉了。”
儿童房果然在靠花园那一面。窗户推开,能看到整片玫瑰园,虽然现在是晚上,花香还是顺着夜风飘进来。床上铺着小碎花的被褥,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兔子的夜灯。
团团躺在大床上,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
“这是团团睡过最大的床。”她的声音开始含糊,“可以滚三圈。”
“那就滚三圈。”傅则衍说。
团团没滚。她已经困得抬不起手了。但在睡着之前,她伸手摸了摸爸爸的脸,又摸了摸妈妈的脸,把小被子拉到胸口。
“妈妈,”她闭着眼睛说,“不用定闹钟了。”
“为什么?”
“明天有爸爸叫我们起床。”
简宁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窗外的月光落在床单上,落在那只兔子夜灯上。夜灯的光很暗,但足够看清整个房间。
傅则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简宁。”
“嗯。”
“你的房间在旁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听到他补了一句。
“但你可以睡在这里。陪她。”
她没有回答。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三个人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