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太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雷打不动。她在花园里走十圈，然后回到餐厅，坐在朝南的靠窗位置，喝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四十年的习惯，比傅氏集团的某些规章制度还要稳定。所以当这天早上六点半，她走进餐厅看到餐桌旁坐着一个三岁小孩时，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
团团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牛奶，小腿晃荡晃荡。看到她进来，立刻挺直了腰板：“奶奶早上好。”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确认自己没有老糊涂——早上六点半。管家老周赶紧上前，压低声音解释：“小小姐说……想陪您吃早餐。她六点就在这儿等着了。”
“谁告诉她的？”
“她自己问的。昨晚问了佣人您的作息时间。”
老太太在大餐桌的另一端坐下，和团团之间隔了八把空椅子。餐厅太大，她们像坐在一条船的两头。老周端上黑咖啡，老太太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对面那个正在对付吐司面包的小东西。
团团把吐司撕成小块，在盘子里摆成一个圈。然后抬起头，对着老太太的方向说：“奶奶，你在偷偷看团团。”
老太太的手顿了顿。“食不言。”
“可是你心里在说话。”
老太太盯着她。团团不慌不忙地咬了一口吐司，嚼完了，才开口。
“奶奶心里在说：这个点起床，倒是不娇气。”
老太太的咖啡杯停在半空。管家老周识趣地退出了餐厅。餐厅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八把空椅子，和一整个清晨的安静。
“还有呢。”老太太放下杯子。
“还有——”团团歪着头，像在认真收听一个只有她能收到的频道，“还有，奶奶在想，简宁教出来的孩子倒是不错，但是奶奶还是不喜欢我妈妈。”
老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
“奶奶，”团团把最后一块吐司塞进嘴里，“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妈妈？”
“你不需要知道。”
“可是妈妈很好。”团团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妈妈会做好吃的鸡蛋饼，会给团团讲故事，会在团团做噩梦的时候抱着团团。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你妈妈配不上你爸爸。”
“为什么？”
“因为——”老太太说了一个开头，又停住了。她总不能跟一个三岁小孩讲门当户对、家族利益、董事会博弈。所以她只说了一句：“你太小了。你不懂。”
“团团是不懂，”团团把牛奶喝完，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渍，“但是爸爸喜欢妈妈。爸爸昨天跪在地上跟妈妈说对不起了。”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团团以为她打算就这样沉默下去。
“你说什么？”
“爸爸跪了。在出租屋门口。”团团把奶渍舔干净，“爸爸哭啦。但是他不让团团说出来。哎呀。”
她捂住嘴巴。“奶奶你没听到。”
老太太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她的儿子她最清楚。傅则衍从小就不低头。八岁摔断胳膊不哭，十五岁被绑架不哭，三十岁在董事会上被联合逼宫不低头。跪在地上跟女人说对不起——这不是她养出来的儿子。
这是被什么东西改变了。
“你。”老太太的声音干涩，“你为什么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团团歪头。
“所有人都怕我。”
“那是因为他们听不到你心里的话。”团团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绕过八把空椅子跑到老太太面前，“团团听得到。奶奶心里有好多话，但是奶奶不说。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呢？”
老太太低头看着这张仰起来的小脸。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的眼睛上。瞳孔是浅棕色的，和傅则衍小时候一模一样。这双眼睛正在看她，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就是单纯地看着。
“你昨晚说——”她顿了顿，“我眼睛像爸爸？”
“嗯。”团团伸手碰了碰老太太的眼角，“爸爸的眼睛像奶奶。所以团团的也像奶奶。”
老太太没动。那只小手贴在她脸上，有点凉，有点软，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花瓣。
“奶奶，”团团忽然说，“你该涂香香了。皮肤都干啦。”
老太太终于动了。她轻轻把团团的手拿开，又轻轻放下。不是推开，是放下。
“去告诉你妈妈，”她站起来，拿起咖啡杯，“今天下午三点，到我书房来。”
“奶奶要骂她吗？”
“我要跟她说清楚。”老太太走到餐厅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五年前，有些话我没有说完。”
团团跑回桌边，拿起自己那只小兔子杯子，把剩下的牛奶一口气喝完。杯底有一个图案——是一只兔子竖着耳朵。团团盯着杯子看了三秒钟，对着空杯子说：“你听到了吗？奶奶说‘有些话没有说完’。”
她放下杯子，蹬蹬蹬跑去找妈妈。
餐厅门口，管家老周悄悄走进来收拾桌子。他看了一眼老太太刚才坐的位置——杯子底下的杯垫上，多了一圈很浅很浅的水渍。好像有人在端着杯子的时候发了很久的呆，咖啡都凉了，还没喝。
他在傅家干了二十年，第一次看到傅老太太在早餐桌上，把一个面包撕成了八块。每一块都撕得很整齐，却一口都没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