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家的宅子在城东,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门口两棵铁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当年简宁的母亲还在世时,铁树是她亲手种的。后来母亲走了,铁树还在,只是换成了花匠打理。
车停在门口,简宁看着那两棵铁树,攥紧了安全带。傅则衍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想进去,现在就可以走。”
简宁摇头。“有些事,得我自己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团团,“你能陪妈妈进去吗?”团团用力点头,把小胸脯拍得啪啪响:“团团保护妈妈。”
门铃响了三声,开门的是简家大舅妈,一看到简宁,嘴角拉下来。“哟,被傅家赶出来了?知道回来了?”她倚着门框,没打算让开。简宁还没开口,腿边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舅姥姥,你挡路了。”
大舅妈低头,这才看到团团。三岁半的小女孩仰着脸,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站在简宁前面,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这是——”
“我的女儿。团团,叫大舅姥姥。”
“大舅姥姥好。”团团的声音又甜又脆,然后接着说了一句让大舅妈笑容凝固的话,“你心里在说‘这孩子怎么跟傅家那个长得这么像’,对不对?”
客厅里,简家能来的人都来了。简家老太太坐在正中间的红木沙发上,两个舅舅分坐两旁,舅妈们站在各自丈夫身后,几个表兄妹靠在窗边,看热闹的表情毫不掩饰。
“简宁,”老太太先开口,“你还有脸回来?上次把你赶出去,还不够清楚吗?”
“妈,”简宁的声音很平静,“我来是说清楚一件事。以后简家和傅氏所有的合作,全部终止。不是傅则衍的决定,是我的。”
“你?”二舅舅笑了,“你能替傅氏做决定?”
傅则衍正要开口,团团抢先了。她走到二舅舅面前,仰头看他,认真地说:“二舅公,你上个月偷偷签了一份合同,把进货价提高了三个点,差价进了你自己的账户。二舅妈不知道,奶奶也不知道,但是团团知道。”
餐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简家二舅舅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铁青。“胡说八道!你一个三岁小孩——”
“够了。”傅则衍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纸张散开,是简家这些年来所有违规经营的证据。偷税、做假账、虚报项目款,每一项都有详细记录,最早的文件日期可以追溯到六年前。
“这些只是副本。原件已经交给税务局了。”
简家老太太终于站了起来,拐杖敲在地板上,咚咚作响:“简宁,你是简家养大的!你要把娘家往死里逼?”
简宁看着这个叫了三十年“妈”的女人。看着她脸上每一条皱纹,看着她握着拐杖的手在发抖,看着满屋子的人脸上的恐惧、愤怒、后悔。她来之前想过很多次,这一刻应该是什么感觉。报复的快感?胜利的满足?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很累。
“六年前,你们把我从这扇门里推出去的时候,有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简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妈死了,你们就把我扫地出门。我怀着团团,跪在这个门口,求你们让我进门拿我妈留给我的遗物,你们说‘简家没有你这个女儿’。”
她站起来。“现在简家也没有我。但我不是你们赶出去的,是我自己不要的。”
她牵着团团的手,转身往门口走。团团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从小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茶几上。
“太姥姥,这是团团最喜欢的糖。”她看着简家老太太的眼睛,“奶奶说,心里苦的时候吃甜的会好一点。你心里现在很苦对不对?因为你知道你错了,但是你说不出来。”
她跑回妈妈身边,牵住妈妈的手。走到门口时,简宁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妈。保重。”
铁门在身后关上。铁树还是两棵,修剪得整整齐齐。
简宁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傅则衍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纸巾递给她。团团拉着妈妈的手摇了摇:“妈妈,你把最难吃的菜吃完了。剩下的都是好吃的。”
简宁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对。最难吃的已经吃完了。剩下的都是你爱吃的。”她抬起头,阳光穿过铁树的缝隙落下来,落在她带着泪痕的笑容上。阳光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