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家的事在三天内传遍了整个商圈。不是傅则衍动的手,是简家自己人互相咬出来的。二舅舅的私账被曝光后,大舅舅连夜带着律师去傅氏撇清关系,结果连他做假账的证据都是大舅妈提供的——她怕丈夫把所有罪名推给自己,先下手为强。税务局的人来了两拨,封条贴了三道门,连门口那两棵铁树都被债主搬走了。
傅则衍是在书房里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
“傅总,简家那边想见您。”特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简家老太太亲自来的,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傅则衍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山间的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晚风里晃。“让她等。”挂了电话,他低头继续看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细碎的、轻轻的,像小动物的爪子在挠门。
他拉开门,团团抱着小枕头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光着踩在地毯上。
“爸爸,你心里好吵。”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
傅则衍把她抱起来。团团趴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呵欠。“你在想楼下那个奶奶对不对?你不想见她,但是你又怕她一直等。”
“读心术不准了,”傅则衍轻轻拍着她的背,“爸爸不是怕她等。”
“那你在想什么?”团团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声音闷闷的。
傅则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又一只摇摇晃晃的手。“在想一个人。”
“谁?”
“你妈妈的妈妈。你外婆。”傅则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你妈妈跪在简家门口那天,她在医院里。不知道女儿跪在门外面,也不知道有个小家伙,在她女儿的肚子里。”
怀里的呼吸变得平缓。团团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小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毯上,白色的,像一小片安静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他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然后抱着她走向儿童房,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他看到楼下那辆老旧的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灯开着,照亮了铁门前面一小片地面。那一小片地面,和六年前简宁跪着的那片地面,是同一个地方。
他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早上,团团在餐桌上宣布:“我今天要去看太姥姥。”
简宁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傅则衍放下咖啡杯。傅老太太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没反对就是默许,在这个家待久了就懂了。
“那个太姥姥,”团团把荷包蛋戳破了,蛋液流出来,她用筷子画圈,画了一遍又一遍,“她在楼下等了很久很久。她的心里和上次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简宁问。
“上次她心里是‘这个小崽子’、‘一分钱都拿不到’。昨天她心里只剩一句话:让她进来。”团团把筷子放下,“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句。她在心里叫的是妈妈的名字。她叫了妈妈的名字。好多遍。”
简宁低下头,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傅老太太忽然开口:“老周,把昨天那个礼盒拿来。别人送的上好燕窝,给那边送过去。就说是我给她的。”她摘下眼镜,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了停,没回头,“不是原谅她。是不想让团团看大人做得太难看。”
下午,简宁没有去。不是害怕,是有些关系不一定要当面了结——有些距离,比面对面更需要勇气。但傅则衍去了。他一个人开车到简家楼下,旧小区,门禁坏了,电梯里有股陈年的油烟味。简家老太太开门的时候,头发白得比上次多了很多。客厅里空了一半,连沙发都被搬走了,只剩一个老旧的收音机放在墙角。
傅则衍把燕窝放在桌上。“不是来原谅你的。”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太太,声音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刀锋,“她说她跪过你门口。你昨天也跪过我门口。扯平了。”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没有说出话来。
“但你不欠我。你欠的是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说了一句让老太太愣在原地的话,“她喜欢吃桂花糕。她妈妈以前做的。你若是真想做点什么,就做这个吧。别的不用了。”
他没有回头。
回到车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简宁发来的消息:“她怎么样?”他想了想,打字:“空房子。一个旧收音机。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墙角发呆。”
他发动车子,开了暖风。山间的晚风灌进来,梧桐树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小声地说着什么秘密。后视镜里,那个老旧的小区越来越远。他没有告诉简宁,那个老太太在他走之后,对着那盒燕窝哭了很久。有些心软,不一定是原谅。有些眼泪,也不一定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