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了差不多两里地。
他在岔路口停住脚,路边站着个人影,不是巡逻的鬼子兵,是何敬之。
他斜靠着一棵枯树,看样子等了有一阵子。
“刚才岔路口,你停下过对吧?”
陆怀川站稳,肩上的粮布袋还没放下。
“停过。”
何敬之直起身子,伸手刮了下树皮上干硬的碎渣。
像是心里掂量清楚轻重,才肯开口说事。
“有人看见你了,那人刚来找过我。”
陆怀川看向他。
“找你干什么?”
“他问我,那个少尉是不是我手下的人。”
陆怀川没马上搭话。
田埂刮过来一阵风,吹得何敬之衣角来回晃。
何敬之站着没动,继续往下说。
我跟他说你不是我的人。
可那人问完没走,就杵在原地,又追着问。
那你觉得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怀川盯着他的脸。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这人我百分百信得过。”
陆怀川静静看着他,没接话。
何敬之又靠回枯树干。
像是要把刚才那句答复,牢牢钉在树枝上。
“这人往后肯定还要再来问话,等他第二次找上门,就是顺着这条线,往你身边摸了。”
说完这句话,何敬之从树旁站直,转身直接走了。
陆怀川站在岔道口,盯着他走远的背影。
风还在不停刮。
他重新扛起布袋,往修鞋铺走。
到地方才看见,铺子门板全都拆了下来。
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柜台后头,明显是早就等着他把布袋送过来。
“东西拿回来了?”
陆怀川把布袋搁在柜面上。
“拿回来了,粮食全都到位,周长缨的人稳稳接住。”
男人扫了一眼布袋,手半点没往上碰。
“那我得动身走了,城里这几天不太平,已经有人打听这间修鞋铺。”
陆怀川站着不动。
“什么人过来打探?”
“特高课的人,昨天已经来过一趟。”
男人站起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个小布包。
里头就两套换洗衣服,还有一双旧鞋子。
他从没上锁的后门走出铺子,跨过门槛的时候,一次头都没回,外头传来轻响,门板被他从外面扣上。
铺子里只剩陆怀川一个人。
柜台上摆着装粮食的布袋,脚边空着男人刚坐过的凳子,他扛起布袋,从修鞋铺后门走出去。
天马上就要黑透了。
他没直接回日军营区,顺着田埂绕了一大圈,先走到营区东南角的矮树林边上,蹲在暗处仔细观察半天,确定身后没人跟踪,才翻墙翻进军营。
进了营区,他没走亮堂的走廊。
先绕到仓库侧边的阴影里蹲下,把布袋靠墙放稳。
收拾妥当,他顺着墙根往自己住处走。
抬手推开门,关紧房门,后背靠着门板站着。
这批粮食安全交接,修鞋铺的联络人也顺利撤离,何敬之正好卡在整条线索最关键的位置。
之前用来做信物的发绳、惹来追查的纽扣,早就不在他手里,他在心里清点一遍自己手里所有能用的底牌。
特高课盯上修鞋铺这件事,足以说明黑田已经顺着线索摸到他附近,只是暂时没抓到能直接定他罪的证据。
在对方找到实锤破绽之前,在何敬之彻底扭转局势之前。
他必须守在这条危险的分界线上。
第二天一早,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节奏不是田中单独走路的样子,是早起换岗的巡逻队,脚步声厚重整齐,经过他家门口时,一点停顿都没有。
他拉开房门,往食堂走。
打好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才扒两口饭,一个士兵从食堂后门进来。
经过他桌边,脚步没放慢,手指轻轻碰了下桌角。
陆怀川照常低头吃饭,压根没抬头看那人。
吃完起身去洗碗,走到餐具回收台子边上,碗底下压着一张窄纸条。
他动作自然,一把捏进手心。
走出食堂,四下没人,才把纸条展开。
纸上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短句。
下午,城郊破庙碰面。
字迹从没见过,但说话的口吻他很熟悉,是何敬之手下人传过来的消息,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没有就地烧掉。
到了下午,他翻墙溜出军营。
沿着土路往前走一里多地,看见那座荒废的破庙。
庙门虚掩着一道缝,他轻轻推门走进去。
何敬之已经待在庙里,身子靠着老旧供台,看见他进门,也没立刻站起身。
“修鞋铺的人已经撤走了?”
陆怀川站在庙堂中间。
“走干净了。”
何敬之抬眼看向他。
“那人临走,特高课的人都盘问了什么?”
“只问这间铺子开了多少年。”陆怀川回话,“他答开店三年,这句话足够让他安全脱身。”
何敬之从供台旁边站直身子。
“当初那根发绳牵扯出来的线索,已经和修鞋铺划开界限,特高课现在只盯着这间铺子,暂时查不到你身上。”
“可他们已经摸到铺子门口,再多查一步,离咱们就更近一截。”陆怀川开口。
何敬之安静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发问。
“那你心里有什么安排?”
“不是我怎么计划,得看你下一步怎么行动,何敬之迈步走到庙门口,背对着陆怀川望向远处田野。
“我这边早就安排妥当了,粮食已经分批全部送出去,你只需要守住关口,走完最后这段险路就行。”
何敬之说完,直接离开破庙。
陆怀川独自在空荡荡的庙里站了一阵子。
抬脚踏出庙门那一刻,他心里清楚。
何敬之许下的那句承诺,已经压在了这道生死门槛上。
站在庙门口,深秋的冷风从田地尽头刮过来,风又干又凉,空气里飘着秸秆烧完的焦糊味道,他拉开庙门往外走,全程没有回头。
顺着来时的土路,折返军营。
冷风打在后背上,一路推着他往前迈步。
他说不清何敬之嘴里说的最后一段路还有多长。
但他早跨过了最关键的那道坎,朝着既定方向稳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