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回到梧桐宫时,天光还没彻底沉尽。
晚霞烧红半边云天,暖红余晖穿过殿外老梧桐的枝桠,碎碎落落铺在汉白玉阶上。她没有回自己的朱雀寝殿,脚步自然一转,径直走向僻静的九凤殿。
凤翎闻声出来通传,引她入内。
殿内比外头暗得多,只悬着一盏琉璃孤灯,暖光薄薄一层,笼得四下静谧无声。九凤端坐案前,手里摊着一卷古籍,指尖搭在纸页上,久久未动。目光落在纸面,却半点神思也不在字里行间。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来,轻轻放下书卷。
那一眼极轻极淡,却藏着压了整日的等待,像悬在半空的尘埃,安静又紧绷。
凤羽立在九凤身后,见朱雀进来,屈膝一礼,识趣退到殿外,顺手落上了殿门。
朱雀在她对面落座,没有急着开口,安静片刻,才轻声打破沉寂:
“烛龙,我见着了。龙鳞,也送到了。”
九凤指尖轻轻一收,拢进袖中,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她太会藏情绪,从小到大皆是如此。越安静,心里翻涌得越凶。
朱雀看着她,放低声音,补了一句最关键的话:
“他收了。还有,凤羽,他依旧留在那边,不曾被遣离。”
九凤沉默许久,目光缓缓落向案上空置的玉镇纸,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
“我知道了。”
语气太平,平得像在听旁人的闲事。没有追问,没有讶异,没有动容。
朱雀看着她这副全然压下一切的模样,心口微微发涩。她太懂这位大姐,看似清冷疏离,实则最重情,只是习惯了把所有起落、委屈、念想,全数咽回心底,半点不露于人前。
九凤稍稍侧首,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庭中静静伫立的老梧桐上,声音轻得像晚风:
“辛苦你跑这一趟,二妹。”
“大姐……”
“回去吧。”九凤浅浅抬手,语气温和,却断了所有后续的话头,“我真的无事,不必挂心。”
朱雀望着她沉静的眉眼,终究没有再多劝。姐妹千年,她懂,九凤一旦这般模样,便是所有情绪都自己扛下,外人半句也插不进。
她起身,缓步退出殿外。
刚走下台阶,鷖女便从廊尽头迎了上来,躬身低声禀报:
“二公主,凰后娘娘传您,去正殿用晚膳。”
朱雀脚步微顿。
她心里透亮。白日她私自出宫、替九凤奔走,母后必然知晓。这时候传膳,哪里是寻常家宴,分明是特意等她回来问话、敲打、安排事体。
她敛尽眼底所有心绪,轻轻颔首,跟着鷖女往凰后正殿走去。
正殿之内,晚膳已然布齐。
紫檀长案上菜肴精致错落,灵鱼清鲜、藕片脆嫩、蜜酿甘甜,都是她平日爱吃的菜式,烟火温温,看着一派和睦家常。
凰后端坐主位,神色温和从容。火鸟姨娘坐在左侧,眉眼间漾着化不开的暖意,那是打心眼里的欢喜与期盼。
见朱雀进门,火鸟立刻笑着抬手招她,语气熟稔又透着亲昵:
“回来了?快过来坐,就差你一人了。”
朱雀依礼唤了声“母后、姨娘”,挨着火鸟身侧落座。青女上前,为她斟上一杯温凉恰好的丹果酿。
凰后看着她,目光淡淡落定,语气随意家常,听不出半分威压:
“今日整日不见人影,往何处去贪玩了?”
朱雀指尖微蜷,随即松弛,垂眸浅笑,语气轻快自然:
“丹穴山秋光正好,儿臣心里闷,便出去走了走,看得入神,忘了时辰。”
凰后轻轻“嗯”了一声,不追不问,不拆不疑。
她指尖捏着银筷,慢条斯理给朱雀夹了一筷脆嫩藕片,落进她碗里,语气闲散温和,真真切切是母后唠家常的口吻:
“你也渐渐长大了,总爱四处散心。寻常闲散也罢,只是切莫随性乱跑,宫外风大事杂,分寸要懂。”
朱雀低眸应声:“儿臣晓得。”
凰后看着她温顺模样,缓缓续上话头,语气依旧平淡无事:
“你表哥你还记得吧?年少时常来宫中陪你们姐妹玩耍的那个。”
朱雀心头轻轻一沉,面上依旧平静:“记得。”
“你表哥随父镇守边域多年,风霜历练,性子沉稳,本事也扎实。”凰后夹菜的动作不急不缓,话语也轻飘飘地落在席间,“前几日刚回梧桐宫述职,往后便留在中枢领职,安稳扎根了。”
她说至此处,稍稍停顿,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朱雀的眉眼,半句不多,半句不透:
“我寻思着……这孩子性子稳重,跟你又是青梅竹马……”
话音微顿,殿内一时静得连炭火剥落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半句停顿,千钧分量。
后面的话,无需多说。满桌温软饭菜,瞬间压上一层无声定调。这不是闲聊回忆旧人,这是母后温柔替她敲定归宿、斩断所有杂念。
坐在身侧的火鸟,听到这话,眼底的笑意霎时漾开。她忍不住侧过头,目光灼灼又满是慈爱地看向朱雀。她心里清楚朱雀这孩子心里可能装着别的事,可那又如何?这是她的亲外甥女,她从小看着长大、疼进骨子里的孩子。若是真能嫁进自己家,成了自己的儿媳妇,那是天底下最圆满的事。她满心都是期盼,只盼着朱雀能点头。
朱雀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表哥……其实挺好的。”
她静静扒着碗里的藕片。味道清甜爽口,可她入口无味,喉间微堵,心口闷闷沉沉。
她什么都听懂了。
母后今日这顿家宴,两层意思,清清楚楚:一是敲打她近日随性出宫、掺和九凤私事;二是温和施压,为她择定家世稳妥的表哥,彻底收住她的心神,断尽所有不该有的念想与牵扯。
席间余下时辰,再无半句私人事宜。
凰后与火鸟闲谈边防驻军、部族述职、近日朝局动向,都是朝堂常态话语。朱雀安静听着,偶尔应声,乖乖吃饭、温顺落座,做足了安分公主的模样。
她不反驳、不追问、不推脱。越是听话,越是无声扛下所有。
膳后撤席。
朱雀起身行礼告退,举止得体温顺。
凰后看着她,温声嘱咐:“回去好好歇息,近日莫再四处游荡。”
“是,儿臣谨记。”
朱雀缓步退出正殿。
夜风穿廊而过,拂起她鬓边碎发,初秋凉意细细浸上来。她立在阶上停了片刻,抬头望了望沉沉夜色,方才抬脚,往朱雀殿走去。
离朱默默跟在身后,半步不离,全程静默。
回到寝殿,朱雀屏退所有侍从,独留一室寂静。
烛火轻轻跳跃,映得一室明明暗暗。
她独坐案前,抬手摸出怀中那只空空的锦囊,轻轻摊开在案上。
锦囊空荡荡的,再无一物。
如同九凤那场默默收场的牵挂,如同她自己心底悄然压下的细碎念想——来过、动过、执着过,最后空空如也,无声落幕。
窗外梧桐影落满窗台,月色绵长安静。
没有波澜万丈,没有痛哭失态。只有人心深处,一层叠一层的闷、沉、无奈与身不由己。
烛火轻轻一晃,将锦囊影子拉得极长,横铺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