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走进傅氏集团市场部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和五年前在另一家公司踩出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五年前她走进的是创意部的玻璃门，那时候她还是个新人，连名片上的“简宁”两个字都嫌单薄。后来她遇到了傅则衍，再后来她跪在简家门口求一个遗物，再后来她抱着刚满月的团团在出租屋里对着漏水的水管哭了一整晚。人生的抛物线画了整整五年，今天终于又回到了起点。
不，不是起点。是更高的起点。
“简总。”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难掩的兴奋，“今天有您的专访预约，财经周刊的记者已经在会议室等了。”
简宁点点头。她今天穿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裙，是傅则衍上周送给她的礼物。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和那双高跟鞋一样，尺码分毫不差。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会想起来的，出租屋里熬过的每一夜，速溶咖啡的苦味，二手电脑的散热器嗡嗡地响到凌晨。团团踢被子的声音，翻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她就是在这样的背景音里，啃完了一本又一本商业教材。没有人知道这些。傅则衍不知道，傅老太太不知道，连团团也不知道——因为团团那时候还太小，只知道妈妈每天晚上都在“写作业”。
她推开门。
记者姓林，三十岁左右，戴一副圆框眼镜。看到简宁进来，站起来握手，笑容职业但眼神认真：“简总，感谢您接受采访。说实话，我们关注傅氏很久了，但最近市场部连续几个动作都很漂亮，我们才打听到背后是您在操盘。业内对您很好奇。”
简宁在她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这个动作她并没有练习过，但做出来的时候，镜子里映出来的侧影和傅则衍开会时整理袖口的姿势一模一样。
“好奇什么？”她问。
“好奇一个消失了五年的人，为什么一回来就能做到这个位置。”林记者推了推眼镜，“当然，很多人会猜测是因为傅总的关系——”
“我理解这种猜测。”简宁没有回避，“如果我是局外人，我也会这么想。但我准备了五年。不是五年等着被人发现，是五年每一天都在准备。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妻子，是因为我准备好了。”
林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没有问那五年发生了什么——职业敏感告诉她，那才是真正的故事。但她也没有追问。有些东西不用问，当事人愿意说的，自然会写在每一个字的缝隙里。
专访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从市场战略聊到行业趋势，从团队建设聊到女性职场困境。简宁的回答没有一句是事先准备的，但每一句都精准到位。专访结束的时候，林记者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不在采访提纲里的话：“简总，说真的，您是我采访过的所有企业高管里，准备最充分的一位。”
简宁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这辈子最大的机会不会给我第二次。”
当天晚上，专访的预览版发到了简宁的邮箱。她转发给了傅则衍。五分钟后，傅则衍推开她书房的门，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篇专访的开头——“她消失了五年。所有人都在问，这五年她去了哪里。她把答案藏在了市场部的每一个方案里。”
“写得不错。”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耳朵尖红了。
简宁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哪个部分写得不错？”
“全部。”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尤其是那句——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妻子，是因为我准备好了。”
“那是我的原话。”
“我知道。”
他低下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他怕碰坏的东西。简宁没有回头，但她把手伸到头顶，碰到了他的手。两只手扣在一起，十指交握，像五年前在校园里那样。但又不一样。五年前她的手是空的，现在她的指节上有笔茧。
“你知道吗，”简宁轻声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坐这个位置，不配当傅太太，不配——不配给团团当妈妈。但我今天跟那个记者聊完，忽然想通了。不是我不配。是以前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挣来的。”
傅则衍把她拉起来，拉进怀里。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但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团毛茸茸的小脑袋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那只比她还大的熊。
“妈妈，”团团揉着眼睛，“你今晚还没给团团讲故事。”
简宁从傅则衍的怀里探出头，笑了：“好，今天讲什么？”
“讲——”团团打了个呵欠，“讲妈妈今天做了什么。”
“妈妈今天接受了一个采访。”
“什么是采访？”
“就是有人问你问题，你回答。回答得好，别人就会把你写下来，让很多人都看到。”
团团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走进来，把她的大熊塞进简宁怀里：“那这个采访很难吗？”
“有一点。”
“有团团拼拼图难吗？”她最近在拼一副两百块的拼图，已经拼了三天，还剩一个角没拼完。
简宁抱起女儿，大熊夹在母女俩之间，软绵绵地挤压着。“差不多。”
“那妈妈肯定能答好。妈妈是最厉害的。”她把脸埋进简宁的脖窝，蹭了蹭，“团团跟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了，我妈妈以前在出租屋里晚上不睡觉地学习。他们都说我妈妈好厉害。小胖说，他爸爸也觉得你厉害。”
简宁把脸埋进女儿毛茸茸的头顶，没让眼泪掉下来。窗外的月光洒进书房，落在电脑屏幕上。屏幕上那篇专访的最后一句话被光标停在上面——“五年前她跪在简家门口，只求拿回母亲遗物。五年后她站在傅氏集团三十八楼的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城市。有人问她，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她回答：靠一个三岁小孩，在每个想放弃的深夜，把她拉回来。”
不是把她推上去。是拉回来。
那天晚上，简宁陪团团睡着后，回到书房继续工作。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写下市场部下季度的战略框架。写到一半，QQ音乐随机切到了一首老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租屋里那台二手电脑也是这个播放器。兜了一圈，一切都变了，只有歌单没变。她看了看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三十八楼的夜景和出租屋的窗户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但今晚的月亮好像比从前亮一点。或者只是她的眼睛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傅则衍发来一条消息：“还在加班？”
她打字：“最后一点。”
“别太晚。明天还要送你上头条。”
她看着那行字，弯起嘴角。把手机扣在桌上，伸了个懒腰，继续敲键盘。书房外面，团团翻了个身，大熊掉在地上，她伸手摸了两下，没摸到，又沉沉睡去。月光照在她的小脸上，她在梦里笑了一下。也许是梦到妈妈在台上领奖，也许是梦到爸爸扎好了鱼骨辫。谁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