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家族聚会安排在老宅的花园里。
九月的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晒在草坪上，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味。管家老周带着人布置了一整个早上，白色长桌、银质餐具、鲜花摆台，样样精细到毫米。傅老太太坐在首座，左手边是傅则衍一家，右手边是旁支的几位叔伯。
团团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安安静静地坐在爸爸旁边。她的读心术今天从进门开始就开着，各种声音涌进来，像有人在同时播放十几个收音机。
“这么大张旗鼓地办聚会，就是为了让一个三岁小孩抛头露面——”
“老爷子的遗产怎么分的，到现在也没个说法。则衍一个人占了那么多——”
“简宁居然真进了傅氏。我们熬了十几年都没捞到市场部的位置，她一个外人——”
有一道声音最响。来自傅则衍的三叔公傅正堂。老人家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凌厉，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则衍，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不是该正式介绍一下？”
傅则衍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花园都安静了：“我的女儿，傅团团。傅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傅正堂没有拍手。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瓷器碰出清脆的一声响：“未来继承人？她妈进门的事，好像还没经过家族同意吧。”
花园里的空气瞬间收紧了。有人低头切牛排，有人假装没听到，有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终于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简宁的背挺得笔直。她没有看傅正堂，也没有看傅则衍。她看着团团。
团团站了起来。
“三叔公，”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心里说——‘等她倒下’。等你什么？等团团倒下吗？”
傅正堂的笑容僵在脸上。
“团团不会倒下。爸爸教过团团，站直了说话，别人才能听得到。所以团团站直了。”
“你——”傅正堂的手指握紧了轮椅扶手。
团团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像在看一道她解不开的数学题。
“三叔公，你心里还有一个数字。和上个月孟叔叔数的那个数字差不多。好多零。团团现在会数了，是个——十——百——千——万——”她掰着手指，“十万——百万——千万——亿。是亿。”
花园里，不知道谁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尖锐的一声脆响。傅正堂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当众拆穿的心虚。
简宁站起来，走到团团身后，把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这个动作让团团安静下来。她没有再说下去。
傅则衍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会议室里的冷静：“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商量什么，是通知一件事。团团是我傅则衍的女儿，也是傅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这个决定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则衍，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在为难一个小孩子似的。”傅正堂重新端起茶杯，恢复了长辈的从容，“家族有家族的规矩。傅氏不是你一个人的。”
“对，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每一个为傅氏拼命的人共有的。包括我妻子。”傅则衍说完，低头看了一眼简宁。简宁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干杯。”
“干杯。”团团学着她的样子举起果汁杯。
花园里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点。有人跟着举杯，有人低头喝酒。傅正堂也举起了茶杯。但他喝茶的时候，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团团，眼里有一种很深的、沉沉的东西。团团感觉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妈妈身边靠了靠。
聚会结束后，简宁带着团团回房。团团趴在床上，忽然问：“三叔公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简宁没有敷衍她。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他觉得我们的东西应该归他。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贪心的问题。你懂什么叫贪心吗？”
“懂。就像小胖以前抢团团的积木，不是因为他没有积木，是因为他想把所有的积木都堆成自己的城堡。”
“差不多。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跟他说——我们可以一起搭。搭一个比所有人都高的城堡。”
简宁把女儿抱起来，把脸埋在她软软的肚子上，闷声笑了。“你比你爸强。”她把女儿搂紧，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你三叔公那边，爸爸会处理。妈妈也会。”
“嗯。”团团打了个呵欠，“那团团呢？”
“团团负责一件事——”
“什么？”
“继续做那个帮爸爸扎辫子、帮妈妈递咖啡、帮奶奶画画像的小朋友。公司的事，有爸爸妈妈。你只要负责一件事。”
“什么事？”
“长大。”
那天晚上，傅则衍在书房里和特助、律师团队开了两个小时的视频会议。团团和简宁睡了以后，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一直到凌晨。简宁半夜醒来，给他端了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没有打扰他，轻轻关了门。
她能听到门里传来的只言片语：“傅正堂名下的关联公司，全部排查一遍——不是怀疑，是确认。他那个‘倒下’的词，不会无缘无故说出来。”
简宁靠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到自己书房，也打开了电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