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正堂的账目比他想象中藏得更深，但不如他想象中藏得那么好。
简宁花了三个晚上，对照了傅正堂名下关联公司近五年的财务数据。每一条进出项，每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动，每一份签过字的合同。她没有团团读心术的加持，但她有另一个超能力——她在出租屋里练出来的，从一团乱麻里理出线头的能力。
那道最关键的缺口，她是在凌晨三点发现的。一笔三年前的境外投资，表面上是对一家新能源公司的注资，但层层穿透后，资金最终流向了傅氏集团当年最大的竞争对手。而那个项目的底价，正是傅正堂在董事会上听到的。
简宁盯着屏幕上那张穿透了七层壳公司的关联图，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不是恐惧——是愤怒。傅正堂嘴上说“规矩”，满口“家族”，背地里却把傅氏的核心机密卖给对手。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揭穿他，是找出完整的证据链。要让这个“长辈”在所有族人面前，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傅则衍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来一趟市场部。”简宁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东西给你看。”
傅则衍推门进去的时候，简宁的办公桌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财务数据。荧光笔的标记层层叠叠，便利贴贴满了电脑屏幕边缘。她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画着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着壳公司、海外账户、空壳项目，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和金额。有一根箭头被她用红色荧光笔画了三遍。
“傅正堂在三年前的一次董事会上拿到了那个项目的底价。一周后，对手调整了报价，恰好比我们高一个点。那一单，傅氏亏了六千万。这个比例，他是拿提成的。”
傅则衍看着白板上那张资金流向图。他看了很久。
“这是你查出来的？”
“嗯。”简宁把最后一根箭头画完，转身面对他。熬夜留下的黑眼圈遮不住她眼睛里的光，“所有证据都在U盘里了。资金链完整、时间线吻合、关联人全部交叉印证。不是推测，是铁证。”
傅则衍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被荧光笔划过的数据，看着便利贴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看着那些被翻到卷边的合同复印件。他的妻子一个人，用三天三夜，把一个在傅氏盘踞了几十年的老人查了个底朝天。然后他做了一件简宁没想到的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很认真地、端端正正地，对着她鞠了一躬。
“傅氏集团总裁，代表全体股东，感谢市场部简总监的专业调查。”
简宁看着他低下来的头，愣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客气地笑，是那种——熬了五个晚上终于被人看懂的、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热的笑。
“不客气。”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记得给我涨薪就行。”
“翻倍。”
“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傅则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简宁，你用了三天三夜，找到了我三年都没找到的漏洞。这不是帮我的忙，这是救了整个傅氏。”
窗外，城市的天空很蓝。阳光照在白板上，把那根最粗的红色箭头照得发亮。简宁看着自己的丈夫，忽然想起了五年前。她跪在雨里，想回简家拿妈妈的遗物，没有人给她开门。她抱着团团在出租屋里发烧，没有人帮她打电话。她在二手电脑前啃那些枯燥的教材，没有人告诉她这些以后用不用得上。现在有人了。
“我不是帮你。”她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进他手心，握紧他的手指，“是为了团团。我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动我女儿的未来。”
当天晚上，傅则衍把团团放在腿上，在书房里开了一个很短的会。参会人员只有两个——他和团团。
“三叔公的事，你妈妈找到了关键的证据。你三叔公，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公司了。”
团团眨了眨眼：“他要去哪里？”
“监狱。”
团团沉默了一会儿。她手里还握着水彩笔，正在画今天的“工作日志”。她在那页画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然后在人外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线条画得很重，像一堵墙。圆圈外面，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火柴人。火柴人旁边标注着“团团”。她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爸爸。
“这是团团画的最后一张关于三叔公的画。以后不画了。”
傅则衍看着那堵墙和那个小人。他的女儿用三岁半的笔触画出了一个最本质的道理：坏人要在墙里面，团团要在墙外面。
“团团，你生三叔公的气吗？”
团团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生气。奶奶说，坏人是因为心里太冷了。团团的心是热的，爸爸的心是热的，妈妈的心是热的。”她把手掌贴在爸爸胸口，感受着心跳，“我们家的暖气管是通的。”
书房外面，简宁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牛奶。她本来是来催他们睡觉的，但听到团团那句“暖气管是通的”，她站住了。她把牛奶轻轻放在门边的小桌上，没有进去打扰。
走廊尽头，傅老太太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也没睡。她坐在床沿，手里拿着团团送给她的那幅画——紫色旗袍的老太太牵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奶奶和团团，最好最好的朋友。她把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这一晚，老宅的灯熄得比往常都晚。但熄了之后，所有人都睡得很安稳。除了三叔公。他的电话打到老宅，没有人接。打到他自己的律师，律师说：“傅总那边已经提交了全部证据，您最好——做最坏的打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喘息声。然后挂断了。
窗外，一轮满月挂在天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