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正堂被带走的那个下午,傅家老宅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没有警笛声。没有手铐。两个穿便装的工作人员从侧门进来,用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把傅正堂从书房里请了出去。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还是那条毯子。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和傅则衍对视了一眼。那双老眼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疲惫的、认赌服输的平静。
“则衍,”他说,“你到底还是查出来了。”
“不是我查出来的。”傅则衍的声音没有温度,“是我妻子。”
傅正堂的目光移到简宁身上。他看了她很久,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转瞬即逝,但里面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恍然。
“简宁。”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第一次认识这几个字,“你比你婆婆当年更狠。”
简宁没有回答。她站在傅则衍旁边,一只手牵着团团。团团没有开读心术。她今天早上把这项能力“关了”——她现在能稍微控制什么时候听、什么时候不听。今天她不想听。坏人心里的话,她听得够多了。每一句都像沾了泥巴,她不喜欢。
傅正堂被带出大门的时候,老宅的梧桐树正在落叶。一片叶子落在他膝盖的毯子上,他没有拂开。车门关上,引擎发动,然后整条车道恢复了安静。
老周从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他在傅家干了二十年,送走过三位老人。每一次都是他扫门前的落叶,等人走了,再把路清干净。这一次也一样。他把扫帚放在墙角,对着空荡荡的车道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团团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那片被傅正堂带走又落下的梧桐叶。叶子还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往下坠。
“奶奶。”她忽然开口。
傅老太太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门框。
“三叔公走了。你会难过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梧桐叶落了三次。
“难过。”她的声音干涩,但诚实,“他是我丈夫的弟弟。你爷爷走了以后,他是傅家最后一个长辈。但他做了不该做的事。难过是一回事,错了是另一回事。人老了就知道了——难过和错了,有时候是同一件事,有时候不是。”
团团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傅老太太的手。那只手布满皱纹,关节微微变形,涂着珍珠色的指甲油。她把脸贴在奶奶手背上,蹭了蹭。
“团团也有难过的时候。以前在出租屋里,小朋友说团团是野孩子,团团很难过。但妈妈说,难过了可以哭,哭完了还要往前走。因为路不会因为你哭就变短。”
“你妈妈教得很好。”傅老太太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我以前对她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那你跟妈妈说对不起了吗?”
“还没有。”
“那现在去呀。”团团拉着她的手往屋里拽,“说对不起不难的。团团教奶奶——先深呼吸,然后看着妈妈的眼睛,然后说‘对不起,我错了’。就三句,奶奶你可以的。”
傅老太太被拽着踉跄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这个小不点力气不大,但那股拉她的劲儿,像一头小牛犊。她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另一个小不点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把她从丧夫的悲痛里拽出来。那是五岁的傅则衍。这孩子,连拽人的角度都跟她爸一模一样。
当天傍晚,简宁在厨房里帮老周准备晚餐。傅老太太走进来,老周立刻放下菜刀退了出去。厨房里只剩两个人,和一个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
“简宁。”老太太的声音还是那么硬,但硬里有裂纹,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水在流,“五年前我跟你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我收回来。”
简宁的手停在半空。手里是一把还没切的葱。
“我说你配不上我儿子。这句话,我收回。”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你比我配。你为这个家做的,我花了三十年才做到。”
简宁把葱放下。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在无数个夜里哭着醒来的老太太。没有恨意,没有委屈,那些东西在过去几个月里被一点一点消磨掉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母亲看着另一个母亲,终于看懂了对方眼里的皱纹。
“妈。”她喊了一声。五年来第一次,不是“傅太太”,不是“老太太”,是“妈”。
“葱你帮我切吧。团团爱吃葱花炒蛋,切细一点。”
傅老太太接过菜刀。两个女人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切葱,一个打蛋。窗外夕阳把整个厨房染成暖橘色,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团团从门外探进一颗脑袋,手里举着两个刚摘的小番茄,说是周爷爷带她在花园里摘的。她看看妈妈,看看奶奶,又看看案板上切得粗细不一的葱花。
“奶奶,你切的葱比团团切的还粗。”
“那你去洗手,过来帮忙。”
“团团要打蛋!妈妈,给团团一个碗!”
那天晚上,傅则衍回到家,发现厨房里多了三个女厨师。简宁在炒菜,老太太在盛汤,团团踩着小板凳,用筷子认真地搅碗里的蛋液。围裙太大,拖在地上,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她自己用水彩笔画上去的。蛋液溅出来了,洒在兔子的耳朵上,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回来啦?”简宁头也不回,“洗手,准备吃饭。今天这顿饭,是三个女人做的。”
傅则衍站在厨房门口,西装还没脱,领带歪在一边。他看着这三个人挤在厨房里,灶火映在她们脸上。团团的脸颊上沾了面粉,老太太的白发被热气蒸得微湿,简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举着锅铲,眼睛里全是笑。
“愣着干嘛?洗手去。”
他没动。
“爸——爸——洗——手——”团团用搅蛋的筷子指着门口,一字一顿。
他动了。不是去洗手。他走过来,拿起案板上那盘刚炒好的葱花炒蛋,用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被烫得直抽气。
“好吃吗?”团团仰着头问。
“嗯。比米其林强。”
三个女厨师同时笑了。团团笑得最响,整个厨房都是她的笑声。葱花炒蛋的香气飘出厨房,飘进餐厅,飘过傅家老宅的每一道走廊。梧桐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老周在院子里扫完最后一片落叶,直起腰,看着灯火通明的厨房窗户,笑了。他在傅家干了二十年,第一次闻到厨房里有葱花炒蛋的味道。以前都是大厨做,精致、摆盘、规矩。但今晚的葱花炒蛋,是三个女人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