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之后的那个周末,傅老太太起得比平时还早。管家老周在餐厅里摆咖啡杯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了朝南的靠窗位置。今天没有黑咖啡。她面前放着一杯温牛奶,旁边多了一套小一号的茶杯——粉色的,杯盖上画着一只兔子。
这是她昨天让老周特意去买的一套儿童茶具。
团团六点就起来了。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点陪奶奶吃早餐——不是为了陪奶奶,是她自己也想。早起的人都是相似的——都喜欢看窗外的梧桐树和刚睡醒的太阳。她穿着小兔子睡衣走进餐厅,看到那套粉色茶具的时候揉了揉眼睛:“奶奶,这是给团团的吗?”
“嗯。”傅老太太把牛奶倒进小兔杯,“你那个杯子旧了,该换了。”
团团爬上椅子,捧起小兔杯,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沾在上唇上,她用舌头舔掉了。她看着傅老太太,忽然说了一句:“奶奶,你心里现在不说妈妈坏话了。”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以前说的你也听到了?”
“嗯。但是团团假装没听到。”
“为什么?”
“因为奶奶只是嘴硬。心里在骂人的时候,其实是在担心。你骂妈妈配不上爸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能不能撑住这个家?你骂团团野丫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她妈到底会不会养孩子?”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奶奶,“奶奶,你以后可不可以直接说后面那句?前面的团团听到了会难过,但团团假装不难过。”
傅老太太把咖啡杯放下来。不是搁下,是有点重地磕在杯垫上。她伸手把团团从对面的椅子拉到怀里,动作有些僵硬——她不习惯抱人,上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还是三十多年前,那时候傅则衍还没有团团现在大。那个孩子后来长成了冷面修罗,不太需要她的拥抱了。她以为是自己不需要拥抱了。现在发现,不是不需要,是没有人敢抱她。
“你这个小鬼头。”她把下巴搁在团团头顶,“你跟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但他不说。你说了。”
“因为团团比爸爸勇敢。爸爸不敢说的话,团团帮他说。爸爸不敢要的拥抱,团团帮他拿。”
傅老太太闭上眼。团团乖乖地缩在她怀里,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在风里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那天下午,傅老太太做了一件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她让老周开车送她去市场部。不是傅氏的市场部,是简宁以前工作的那家广告公司。她要了一份简宁当年做的策划案——原件早就归档了,管档案的小职员翻了两个小时才找到。那份策划案在五年前拿过一个行业奖项的入围提名。傅老太太把那份已经泛黄的策划案拿在手里翻了一页又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备注:“本方案由简宁独立完成。该员工已于上月离职。离职原因:个人家庭原因。”
“个人家庭原因。”傅老太太把这行字念了两遍。然后她把策划案合上,对老周说,“去傅氏。”
简宁正在会议室里和团队讨论Q4的方案。傅老太太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站了起来。她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走到会议桌前,把那份泛黄的策划案放在简宁面前。
“这是你五年前做的。我刚去你前公司要来的。”
简宁低头看着那份策划案。封面上还沾着当年加班时溅上去的咖啡渍。她记得那个深夜——团团在肚子里踢她,她一边写方案一边跟肚子里的女儿说话。“你帮妈妈看看这个标题好不好?还是换一个?”
“妈,你这是——”
“我叫傅清兰。以后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当年也是靠一份策划案白手起家的。你这份比我那份写得好。”她说完,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上早点下班。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市场部的人等老太太走远了才集体呼出一口气。顾小雨抓着简宁的袖子,声音激动得发抖:“简总,您婆婆当年可是行业传奇!她说您的策划案写得比她好!”简宁看着门口,弯起嘴角,把那份策划案翻到最后一页。“个人家庭原因”那几个字被傅老太太用红笔圈掉了。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端端正正,用力很重,几乎要透到纸的背面:“我儿媳妇,归队。”
简宁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但没有哭。她拿出手机,给傅则衍发了一条消息:“你妈今天来公司给我送了一份礼物。五年前的策划案。她把‘离职’两个字圈掉了。”
傅则衍秒回:“她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了。”
简宁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兔子比了个“耶”。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那份策划案端端正正地放在办公桌右上角。然后她拿起笔,翻开了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