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把图画本翻到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大大的房子。房子里有三个火柴人,还有一只猫。她没有养猫,但她想养。她在猫旁边画了一个对话框,猫在说:“喵。”然后她合上图画本,托着腮帮子,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她来傅家的时候,树上全是绿的叶子。现在光秃秃的,树枝指向天空。三叔公走了,孟叔叔走了,奶奶终于跟妈妈说了对不起。她帮这个家做了好多事。但今天她有点不开心。
读心术在减退。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变弱的。以前她能听到爸爸心里好几层声音,像剥洋葱,一层一层都是关于她的。现在只能听到最表面那层,有时候连表面那层都模模糊糊的,像收音机调不准频道,只收到一片沙沙的杂音。以前她站在幼儿园门口就能听到教室里小胖在想什么——今天中午吃什么、昨天爸爸有没有凶他、那颗糖到底要不要分给团团。现在她走到他面前,也只能听到一点点,像隔着一层水。她想起觉醒那天,在幼儿园门口,傅则衍的心声像惊雷一样撞进她的小脑袋。那时候她觉得好吵好吵,世界忽然塞进了太多声音,她有点害怕。但现在那些声音要走了,她忽然不舍得。
傅则衍在书房里看财报。团团推门进来,没有叫他,只是安静地爬到他腿上,把脸埋进他胸口。他没动,等着她开口。
“爸爸,如果团团以后都听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了,怎么办?”
傅则衍把财报合上。他低头看着缩在怀里的小脑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那爸爸就每天告诉你,不用你听。”
“可是你有时候不说的。你心里想团团了,脸上还是那个表情。”她抬起头,做了一个傅则衍的标准冷脸——眉头微皱,嘴角抿紧,眼神放空。模仿得惟妙惟肖。
傅则衍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表情不好看吗?”
“好看,但是太冷了。团团以前能听到爸爸心里很暖很暖,外面冷没关系,里面暖。以后听不到了——”她的声音小下去,“团团会不确定。不确定爸爸是不是真的开心,是不是真的想吃团团的糖,是不是真的喜欢妈妈买的衬衫。”
傅则衍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胸腔的震动传进她的耳朵:“团团,你听好了。爸爸不需要读心术。因为你一岁的时候,爸爸不在。你两岁的时候,爸爸不在。你三岁,爸爸才出现。爸爸欠你三年的答案。从今天起,你想问什么,直接问。爸爸保证回答。”
团团把头抬起来,眼睛里有一层水雾,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真的吗?”
“拉钩。”
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一只是皱巴巴的大手,一只是黏糊糊的小手。团团忽然发现爸爸的小拇指比妈妈的长好多,但她没有说这个。她认真地问了第一个问题:“爸爸,你第一次见到团团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她怎么这么瘦。她膝盖上怎么有淤青。她妈妈一个人怎么把她带过来的。”
团团把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第二个问题:“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女儿什么时候会问第三个问题。”
团团笑出声了。没有读心术也能听到的,是笑声。她笑完了,睁开眼睛,很认真地宣布:“没关系。没有读心术也没关系。因为爸爸的答案不会变。不管团团听不听得到,爸爸心里都是团团。”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想了想,找了一个最准确的词,“因为爸爸是爸爸。”
特助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文件。他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对话,决定这个文件明天再送。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夹,嘴角动了一下。这个男人跟了傅则衍五年,从来没见过他在会议室以外的地方说这么多话。
晚上,简宁在团团睡着后,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月光落在女儿的小脸上,睫毛又长又翘,嘴角微微弯着,好像在梦里也在笑。她轻轻关上门,走到书房。傅则衍还在灯下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放下笔。
“团团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
“关于读心术?”
“嗯。她说能力在变弱,她怕以后听不到我心里的话,会不确定我爱不爱她。”
简宁在沙发扶手上坐下,靠着他:“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欠她三年的答案,用一辈子还。”
简宁把他的手拉过来,掰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数:“一岁、两岁、三岁——你现在是她第四根手指。前面三根你不在,后面七根你得补上。”
“七根不够。”他的声音很轻,“十根都不够。”
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树枝指向天空,但树干里藏着春天。明年还会再绿。傅则衍看着窗外的树,忽然想起团团第一次来傅家那天——她趴在车窗上,说梧桐树比出租屋的楼还高。那时候树是绿的。现在叶子掉光了。但没关系,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