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轻快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对自己说:
“那就……看看最后‘处理’掉的,会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异样的热感,从他紧握怀表的掌心传来。
起初只是温热,但短短几秒内,温度便急剧攀升,从温热变得滚烫,仿佛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炭。
怀表表壳上那些精密的纹路,开始散发出不正常的、暗红色的微光。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与怀表共鸣的、新生的神经“突触”,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无数烧红的细针在同时穿刺他的大脑皮层。
攻击来了。
不是物理上的破门而入,而是来自虚拟世界、针对一切电子设备的毁灭性打击。
陆临渊甚至能“听”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只有高度敏感设备才能捕捉的超高频电磁噪音,像一群无形的金属蝗虫在啃噬着空间。
目标明确:烧毁他,以及他携带的一切电子产品。
尤其是这块怀表。
陆振声刚走,陆临风就迫不及待地动用了这等阴私手段,可见其恨意之深,恐惧之切。
陆临渊没有时间去愤怒。
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
他松开怀表,任由它落在铺着薄灰的木质地板上,表壳接触地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随即腾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剧痛和高温让他掌心瞬间红肿,但他看也没看。
他猛地扯下那张堆满灰尘、又硬又硌的旧床单,动作快得扯裂了腹部的伤口,温热的液体再次浸透衣料。
床单粗砺的纤维摩擦着皮肤。
他扑到墙角,那里有一根暴露出来的、不知废弃了多久的铜质水管,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摸上去冰凉粗糙。
没有水。
他咬牙,撕开自己那件宽大佣人夹克的内衬,用布料拼命擦拭铜管表面,试图收集那点可怜的、因温差凝结的潮气。
指尖蹭在铜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留下灰绿色的痕迹。
不够。
他目光扫过房间,定格在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的搪瓷夜壶。
毫不犹豫,他抓起夜壶,冲到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边,将夜壶抵在木板缝隙处,用尽全力敲击。
“哐!哐!哐!”
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
终于,几缕冰凉的夜风夹杂着湿气灌入。
他将夜壶底部仅有的一点冷凝水,胡乱倒在撕下的布料上,然后一个箭步冲回怀表旁。
滚烫的怀表几乎要灼伤皮肤。
他用湿布层层包裹住怀表,布料迅速被烘干,冒起蒸汽,发出“嗤嗤”的轻响。
紧接着,他将包好的怀表,小心地塞进那根废弃铜管的内侧,用能找到的所有碎木、灰尘,甚至自己的衣角,尽可能地将铜管两端堵住,只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通风。
一个简陋到极点的法拉第笼。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混合着血水浸湿了后背。
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死死盯着那根铜管。
铜管表面,似乎不再有之前那种令人心悸的暗红微光透出。
怀表内部的震颤和脑海中的刺痛感,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被大幅削弱了,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低频嗡鸣。
勉强……撑住了。
安全屋,加密通讯频道另一侧。
陈旭盯着面前六块同时闪烁的屏幕,脸色铁青。
“妈的,狗急跳墙了。”
就在陆临渊潜入老宅的同时,他所在的安全屋主控台,突然监测到一股针对老宅特定区域、呈指数级增长的超高频载荷攻击信号。
攻击源头极其隐蔽,采用多重跳板,但那独特的、带有“黑镜”风格的激进破坏协议,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目标直指陆临渊的坐标。
“想直接物理超度?问过我没有!”陈旭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敲出了残影。
他没有选择硬抗,那会暴露安全屋的位置。
他启动了“夜枭”遍布全球的、伪装成云服务商节点、游戏服务器甚至民用摄像头的庞大服务器池中,分布在三个不同大洲的“蜂群”节点。
指令发出。
瞬间,上千个看似毫无关联的IP地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从网络世界的各个角落,朝着攻击信号的中转跳板发起了潮水般的反向渗透与数据污染。
不是防御,是围猎。
屏幕上,代表攻击流的红色数据瀑布,遭遇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五颜六色的干扰乱流。
攻防战在虚拟层面无声而疯狂地展开。
陈旭的眼睛死死锁住一块专门追踪溯源的屏幕,上面,一个极其隐匿的移动信号源,正在复杂的城市信号背景中试图隐匿行踪,但在“蜂群”不计成本的冲刷下,它的轮廓逐渐清晰。
“抓到你了……移动指挥车,坐标,云海市第三高架桥下层,车牌号……”陈旭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指尖悬在回车键上,“尝尝这个。”
他按下了“过载反馈”指令。
一道被精心伪装成普通数据包、却携带了致命高频干扰载荷的数据流,顺着刚刚捕捉到的微弱联系,逆流而上,刺向目标!
陆家老宅,东阁楼禁闭室。
陆临渊刚缓过一口气,突然感到压在铜管下的怀表,传来了一阵短促、有规律的震动。
不是攻击性的高频灼热,而是……某种编码?
他立刻集中精神,用指尖隔着湿布和铜管,感受那细微的震动间隔。
长……短……短……长……短……
是莫尔斯电码!
震动极其微弱,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陈旭得手了?他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陆临渊屏住呼吸,在脑海中快速翻译着那断断续续的信号。
……后……山……小……路……唯……一……生……路……
……窗……帘……绳……
……红外……扫描……盲……区……十五秒……间隔……
信息重复了两遍,然后震动停止。
怀表恢复了沉寂。
陆临渊猛地抬头,看向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
木板缝隙间,透进后山方向沉郁的夜色。
他撕下另一条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死死咬在嘴里,然后将那根作为简易法拉第笼的铜管,用剩余的湿布牢牢绑在自己前臂内侧,紧贴皮肤。
然后,他抓住那厚重窗帘剩余的、未被完全钉死的织物,用牙齿和未受伤的手,疯狂地撕扯、缠绕,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
绳子一端系在牢固的暖气管道上,另一端抛出窗外。
他翻身出窗,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
粗糙的窗帘绳索摩擦着掌心,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腹部的伤口在每一次发力时都发出尖锐的抗议,温热粘腻的感觉不断渗出。
他像一只受伤的壁虎,紧贴着老宅冰冷粗糙的外墙,一点点向下滑。
下方是后山花园,影影绰绰的假山和树木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兽。
眼角的余光瞥见主宅屋檐下,几道红色的激光扫描线正按照固定轨迹缓慢扫过。
他计算着节奏,在扫到自己所在的这片区域前,猛地松手,向下坠落。
落地时一个翻滚,故意撞在一块假山石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也成功将自己完全藏进了山石的阴影凹陷处。
上方,红外扫描线刚刚掠过他翻滚前的位置,毫无所觉。
他蜷缩在假山缝隙里,急促地喘息,等那波眩晕过去,才猫着腰,凭借记忆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感,朝后山小路的方向潜行。
每一步都牵扯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但他不能停。
“嗡——”
头顶传来细微的、令人不安的蜂鸣声。
陆临渊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扑倒在一块更大的假山石后。
几乎同时,三道极细的绿色激光束,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扫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无人机!黑镜的反应太快了!而且是热成像追踪!
他感觉到怀表(尽管隔着铜管和湿布)再次传来微弱的警示震颤——被锁定了!
三架仅有巴掌大小、哑光黑色的微型无人机,如同鬼魅般从夜空俯冲而下,机腹下闪烁着危险的红点。
它们没有使用机枪,而是直接选择了撞击!
机腹红点,是小型的、触发式的高爆装置!
陆临渊瞳孔骤缩,肾上腺素飙升。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疼痛,他在假山群中发足狂奔,左躲右闪。
无人机灵活得可怕,紧追不舍,几次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带起的风声尖锐刺耳。
爆炸的火光在他身后不远处腾起,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砸来。
他腹部的伤口彻底崩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甜味和撕裂的痛楚。
视野开始因为失血和剧烈运动而模糊。
跑不掉了。
这个认知冰冷地划过脑海。
几乎就在同时,一股源自怀表的、狂暴的共鸣力,沿着手臂的神经直冲大脑!
不是他主动开启,而是怀表自身在极端威胁下的应激保护?
或是……过载?
来不及细想了。
“嗡——!!!”
一声远超之前、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啸,并非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炸开!
以他的身体为中心,一股肉眼不可见、却足以让空气扭曲的强力电磁脉冲,呈球形猛地扩散开来!
噗噗噗!
三架追得最近的微型无人机瞬间失去了所有光亮和动力,如同被掐断脖子的鸟,冒着青烟打着旋儿栽落下来,在假山石上撞得粉碎。
远处的几架试图拉升高度的无人机,也出现了短暂的信号紊乱,摇摇晃晃。
陆临渊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脉冲爆发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脑袋,双耳先是极致的寂静,随即被尖锐到极点的耳鸣彻底淹没,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耳膜上来回穿刺。
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闪烁,炸开一团团白光和黑斑。
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他单膝跪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整个世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天旋地转的虚幻感。
但怀表的共鸣消失了,那股被锁定的感觉也消失了。
电磁脉冲成功了,代价是他的感官系统几乎被暂时摧毁。
他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强行拉回一丝清醒,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记忆中后山小路的方向爬去。
视觉时断时续,听觉只剩下尖锐的噪音,但他必须移动。
不知道爬了多久,眼前的黑暗中,突然闯入两道刺眼的车灯光芒。
他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车门猛地打开,一个熟悉的、带着冷冽香气的身影冲了过来,用力扶住了他软倒的身体。
顾清晏的脸在他模糊晃动的视野中时而清晰,时而扭曲,但他认得那双总是冷静此刻却盛满焦急的眼睛。
“上车!”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听不真切。
他被半拖半抱地塞进副驾驶。
几乎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侧面猛地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蛮横地横切过来,死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窗降下,露出陆临风一个亲信保镖狰狞的脸。
“顾小姐,陆少有令,请您和车里的‘东西’,一起回去。”
顾清晏脸色冰寒,手握上了档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那辆拦路的黑色越野车,仪表盘突然爆开一团电火花,所有灯光疯狂闪烁,随即,车辆像是失去了所有控制,引擎发出怪异的轰鸣,竟然自动打满方向盘,一头撞向了路边的园林景观水池!
“哗啦——!”
巨大的水花和破碎声响起,越野车半个车头扎进水里,卡住了。
顾清晏没有丝毫犹豫,一脚油门踩到底,性能优越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从越野车旁擦身而过,冲上了通往后山的道路。
陆临渊瘫在座椅上,视野彻底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咆哮证明他们还在移动。
他摸索着,抓住了顾清晏放在档位旁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去……苏黎世……”他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保险库……钥匙……齐了……”
只有拿到那些东西,让陆振声和孟延舟互相撕咬,他们才能从这必死的棋局里,挣出一线生机。
顾清晏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了一下,没有说话,但车速再次提升。
然而,就在这时,后方山道转弯处,刺目的车灯光芒再次亮起,不是一辆,而是好几辆!
它们速度极快,如同追逐猎物的狼群,迅速拉近距离,并且有两辆超过他们,朝着前方岔路——那条通往机场的捷径——疾驰而去。
后方的车,也越逼越近,封锁了退路。
前路,似乎也被切断。
顾清晏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冲上了一条更狭窄、通往海边港口方向的废弃山路,剧烈的颠簸让陆临渊闷哼出声。
“抓紧。”顾清晏的声音透过耳鸣传来,冷静得可怕。
陆临渊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车辆的疯狂疾驰,以及后方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他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再次摸向手臂上绑着的、那根冰冷的铜管。
铜管内,怀表一片死寂。
然后,在一次剧烈的转弯甩尾中,他似乎透过朦胧的黑暗和耳鸣,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直接钻进脑海的回响。
不是来自怀表,更像是……某种广域广播信号,一个冷峻、平稳、带着绝对掌控感的男性嗓音碎片,被混乱的电磁环境捕捉到,扭曲地送进他几乎失聪的耳朵:
“……所有前往机场及港口的车辆……”
“……接受检查……”
顾清晏的呼吸,似乎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车辆依旧在飞驰,冲破夜色。
但陆临渊感觉到,那只被他握着的、冰凉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港口方向,唯一可能的生路尽头,仿佛已有阴影在提前凝聚。
比预想中,更早,也更直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