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陆临渊的瞳孔在屏幕幽光中缩成针尖。
孟延舟!
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像两枚嵌在虚空里的冰冷的摄像头,此刻正透过这不知何时被植入后门的屏幕,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猎物自投罗网。
行动记录,坐标,甚至可能包括怀表异常频率的波动数据——全暴露了。
没有时间恐惧。
肾上腺素压倒了瞬间的僵直。
陆临渊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左手闪电般探出,并非去拔电源线——太慢,有备用电池可能——而是直接抓住了整台一体机纤薄的底座,以受伤的左肋为支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它从昂贵的实木书桌上,狠狠地向铺着厚地毯的地面砸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屏幕瞬间漆黑,摄像头红光熄灭。
机身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隐约有电流短路的“滋啦”轻响和焦糊味弥散开。
“数据……拿到了。”陆临渊喘息着低语,不知是说给谁听,更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扔下那堆昂贵的废铁,转身,双手握住那本凸出的《家族志》书脊,用力一抽。
书脊传来沉甸甸的手感,内部被精心掏空,形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凹槽。
里面并非什么珍本,而是一张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胶片。
胶片表面覆盖着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类似夜光涂料的物质,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哑光质感。
没有犹豫。
他左手掏出那枚震动频率已变得微弱而不规则的怀表,右手将胶片摊在掌心,然后将怀表轻轻覆盖上去。
两者接触的瞬间,怀表表壳传来微弱的吸力。
紧接着,表盘内部那原本已然黯淡的蓝光,竟再次艰难地亮起,不再是炽热的光束,而是一层如同水波般柔和的光晕,缓缓笼罩住掌心的胶片。
光晕所及,胶片上那层特殊涂料仿佛被激活,开始散发出幽幽的、流动的绿色荧光!
蓝光与绿光交织、重叠,在胶片有限的平面上,投射出无数细如发丝、明暗不断变换的光点与短划。
视觉被这奇妙的景象短暂攫取,但陆临渊的大脑飞速运转。
莫尔斯电码!
复杂的、远超国际通用版本的变体编码!
绿色荧光勾勒出的点与划,在蓝色光晕的“底色”下,结构清晰得可怕。
那不仅仅是密码,更像是一张精密到令人发指的钥匙的“齿痕图”,精确到每一个微小的凹凸。
这,就是他费尽心机也未能从瑞士银行套问出、孟延舟和陆振声同样在疯狂寻找的——开启苏黎世那个终极保险库,所欠缺的最后半套动态密钥模板!
一半在疯转的怀表本体加密程序里,一半在此刻呈现的物理形态中。
缺一不可。
就在他全神贯注记下那光影变幻规律的刹那——
“咔哒…嘎吱……”
书架后方,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生锈齿轮被强行咬合的摩擦声响。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陆临渊猛地抬头,只见刚才抽出《家族志》留下的那个空缺位置下方,厚重的深色木板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动了约十厘米,露出一个扁平的、积满灰尘的隐藏夹层!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份用古旧牛皮纸包裹、麻绳捆扎的文件。
纸张已泛黄脆化,边角磨损。
心脏狂跳。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表和胶片收好,伸出手,将那份文件取出。
入手冰凉,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解开麻绳,展开牛皮纸,里面是两份更薄的纸张。
第一份,是一式两联的契约副本。
纸张是上个世纪常见的粗糙纤维纸,字迹是褪色的钢笔蓝,但条款依然清晰可辨。
甲方:陆承宗(陆临渊曾祖父)、陆鼎钧(陆临渊祖父)。
乙方:一个拼写拗口、明显是音译的英文名称——“Erebos Minerial & Resources Consortium”(厄瑞玻斯矿业资源集团)。
契约内容用词古老而隐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与残酷,让陆临渊的血液几乎凝固。
条款核心涉及“特殊人力资源的海外定向输送与再培训”,“以特定矿产开采权及部分技术转移,置换对‘非标资产’的处置权”,以及“对约定地域内既有社会结构进行‘适应性调整’提供必要协助与保密”……
这不是商业合同。
这是披着文明外衣的、赤裸裸的奴隶贸易、资源掠夺和可能涉及干涉他国内政的肮脏交易。
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涉及的“输送”批次和人数,以隐晦代码表示,但数量触目惊心。
陆氏家族掘取的第一桶“黑金”,其血腥与罪恶,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
而在契约副本下方,还压着一张照片。
他的手指在触及照片边缘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照片已经发黄,但保存得相对完好。
画面中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上世纪流行的碎花连衣裙,站在一片有着奇异热带植物的背景前。
她的容貌……与陆临渊记忆中生母那张温婉恬静的脸,至少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轮廓,如出一辙。
但,仅仅是相似。
照片中的女子,嘴角虽然也噙着一丝微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的眼神,直直地望着镜头,里面没有柔情,没有温暖,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野性的、不驯的光芒,像被困在笼中却时刻准备撕裂一切的雌兽。
那眼神冰冷而锐利,与周遭温婉的装扮形成骇人的反差,看久了,竟让人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是谁?和母亲什么关系?第一个牺牲品?那行小字……
“嗡——!”
就在这时,一直被他紧握在手中的怀表,猛地传来一阵异常的、尖锐的灼热感!
远比在码头时更甚!
表壳几乎要烫伤皮肤!
陆临渊低头,骇然发现,怀表的表盖竟在无人触动的情况下,自行缓缓弹开了一道缝隙!
表盘之下,那精密的齿轮和游丝结构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能源,疯狂加速运转,发出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紧接着,表盘中心那根最为纤细的、通常指示着某种未知参数的辅助指针,猛地弹起,脱离了表盘平面,竟向上方投射出一束极其不稳定、不断扭曲闪烁的淡蓝色光影!
光影聚焦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模糊、破碎,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全息残响。
但陆临渊的呼吸屏住了。
那光影中,隐约勾勒出一个颤抖的、女性的侧影轮廓。
背景似乎是医院或者实验室的白色墙壁。
侧影的手中,似乎握着笔,正在墙上写着什么。
光影扭曲得太厉害,几乎看不清笔迹,只有几个单词的碎片,在闪烁的蓝光中顽强地浮现、重叠、消散:
“…勿…信…”
“…契…约…非…终…结…”
“…血…脉…即…诅…咒…”
“…它…们…在…看…”
笔迹虚弱、断续,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竭尽全力的警示。
是母亲!
是她在生命最后时刻,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试图留下的信息!
“妈……”陆临渊喉咙发紧,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墙壁上虚幻的光影,仿佛能握住那只颤抖的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墙面的瞬间——
“嘀嘀嘀嘀嘀——!!!”
怀表内部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的蜂鸣警告!
投射的光影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骤然熄灭。
表壳的温度飙升到一个危险的临界点,滚烫的热量迫使陆临渊猛地松手!
怀表“啪”地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表盖弹开,内部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咔哒”声,所有的光芒和震动瞬间停止,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变回了一块死物。
陆临渊的心脏还在狂跳,母亲那破碎的警告词在脑中回响。
勿信、契约、诅咒……它们在看?
它们是谁?
没时间深究了。
就在怀表异象消失的下一秒,书房厚重橡木门外,铺着大理石的走廊里,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嗒!嗒!嗒!
节奏很快,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隐约的焦躁。
是徐曼!
陆振声的继妻,这个家里名义上的女主人!
她本该在市中心酒店主持一场慈善晚宴,绝不可能这个时间出现在老宅书房!
陆临渊浑身一僵,瞬间将契约和照片塞进怀中内袋,目光飞快扫视书房。
正门出去必撞上,窗户……
他的视线落在那扇被雷光照亮过的落地窗。
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离地很高。
高跟鞋声已至门外,停住。
陆临渊一个箭步,闪身躲进落地窗旁那厚重的、垂坠到地面的丝绒窗帘后,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阴影。
手中紧紧攥着怀中的契约和照片,冰凉的纸张边缘抵着他的掌心。
“咔。”门锁被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徐曼穿着一身酒红色的晚礼服,肩上披着昂贵的披肩,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走进来,似乎没有立刻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扫视着书房。
她径直走向那张被砸坏的电脑所在的书桌方向,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变闷。
她在书桌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地面那堆一体机残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空荡荡的书架,尤其是那个《家族志》留下的空缺。
但她的注意力似乎并未在书架上过多停留。
她转身,走向书桌后方,陆振声那张宽大的高背椅旁边。
她弯下腰,伸手探向书桌下方,摸索着什么。
陆临渊在窗帘缝隙中看得分明——她摸索的方向,正是书桌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物理式的紧急报警按钮!
老式的有线连接,独立于智能系统之外!
一旦按下,整栋宅邸所有出口会在三秒内落下合金闸门,所有安保力量将瞬间锁定这一区域!
冷汗瞬间浸湿了陆临渊的后背。
距离太近,他如果现在暴起发难,未必能在徐曼按下按钮前制住她,而且必然惊动外面的保镖。
怀表……怀表已经沉寂。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盯住徐曼那只伸向桌底的手。
指尖距离按钮还有几厘米。
就在这时,陆临渊感到怀中某处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热源感——并非怀表,而是那张母亲照片所在的位置?
不,是口袋里,另一件陈旭塞给他的、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他瞬间想起。
那是陈旭给他的“小玩具”之一,高强度磁力干扰球,一次性的,有效范围小,但足以在瞬间让附近小型精密电子设备电路过载或短路。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临渊藏在窗帘后的手,以最轻微的动作,摸出那颗只有玻璃弹珠大小的银色金属球。
他估算着角度和距离,手指微曲,猛地一弹!
金属球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越过书桌,落在徐曼手边书桌下方线路相对集中的区域。
“嗤啦——!”
一声细微却刺耳的电火花爆响!
一团小小的蓝白色电光猛地炸开,虽然不大,但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和黑暗的环境下,极其骇人!
“啊!”徐曼猝不及防,被近在咫尺的电火花和声响吓得惊叫一声,触电般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高跟鞋绊到地毯边缘,差点摔倒。
就是现在!
陆临渊如同蛰伏的猎豹般从窗帘后弹射而出!
但他并非扑向徐曼,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扇大开的落地窗!
徐曼刚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回头,只看到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冲向窗户。
她瞳孔骤缩,张嘴欲喊:“警……”
陆临渊已经单手撑住窗台,翻身跃出!
落地窗外并非直坠,下方约一米处,有一个为外墙空调外机设置的混凝土小平台。
他靴底重重踩在平台上,巨大的冲力让他膝盖一弯,左肋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借力再次向下跃出!
这次是真坠落。
高度超过三米,下方是精心养护但土质相对松软的花圃草坪。
他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落地瞬间,身体蜷缩,右肩、后背、臀部依次接触地面,狼狈地翻滚了两圈,卸去大半冲力。
即便如此,五脏六腑也像是被摔得移位,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撑着地面,剧烈咳嗽了几下,强忍着眩晕和疼痛,第一时间检查怀中的东西。
契约和照片都还在。
他迅速抽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
果然,背面有一行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的小字,字迹纤细而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她是第一个牺牲品。勿步后尘。」
牺牲品……牺牲品?
没时间细想!
“临渊!卧槽!出大事了!”耳麦中,渡鸦的声音突然炸响,失去了惯常的冷静,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报警电路被触发了!虽然主回路被你那一下炸了,但物理安保的备用协议激活了!不是电子锁,是纯粹的老式液压闸门!整个老宅所有对外出口正在同步封锁!大门……大门开始关了!你他妈快跑!!!”
陆临渊猛地抬头,望向老宅正门的方向。
隔着重重建筑和树木,他看不到大门,但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景象——沉重的、足以抵挡车辆冲撞的合金伸缩门,正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发出低沉的轰鸣,从两侧墙壁内缓缓伸出,如同巨兽合拢的颌骨。
“你还有时间!”渡鸦的声音在耳麦里嘶吼,伴随着疯狂的键盘敲击声,他似乎在试图干扰液压系统的控制单元,“从你落地位置到正门,直线冲刺大概三百米!大门完全闭合需要大约……十五秒!不,现在只有十二秒了!快!!!”
十二秒。三百米。带着伤。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吐掉嘴里的草屑和血沫,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弹起,像一道离弦的箭,朝着记忆中大门的方向,冲破夜色,发足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伤口在燃烧,肺部像个破风箱。
远处,隐约传来了合金闸门移动时,那种沉闷的、碾压一切的机械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