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他只剩十秒。
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像要炸开。
肺部火辣辣地疼,吸进的每一口冰冷的夜风都带着铁锈味。
左肋的伤口早已在剧烈运动中彻底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迈步都带来钻心的抽痛。
但他没有丝毫减速。
正门方向,那沉重如雷的合金闸门移动声,仿佛巨兽咀嚼骨骼的闷响,越来越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巡逻队长的呼喝和军犬的狂吠从侧后方追来,被夜风撕扯得断续而狰狞。
去正门?
十二秒跑三百米?
带伤?
那是送死。
渡鸦的提醒在他脑中炸开的同时,另一个被怀表扫描瞬间刻入脑海的结构图,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意识的前台。
老宅东南角,景观区。
那里有座巴洛克风格的巨型喷泉池。
怀表在书房疯狂运转时,曾短暂呈现出整个宅邸地基下的管网结构——那喷泉池底部,连接着一条早已废弃、但直通外围古老护城河的排污暗渠。
图纸上,那里被标记为“结构性盲区,无电子监控覆盖”。
唯一的生路。
陆临渊猛地拧转身体,鞋底在潮湿的草皮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身后追兵手电筒扫来的光柱。
他像一头发狂的困兽,不再保留任何体力,朝着记忆中喷泉池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风声在耳边尖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深色块影。
只有那喷泉池洁白的大理石边缘和中央青铜天使雕塑的轮廓,在越来越近的距离里,成为黑暗中唯一的航标。
“放狗!”身后,巡逻队长沙哑的厉喝刺破夜空。
“汪!汪汪汪——!!!”
三条黑影如同离弦的箭,低吼着扑出。
杜宾犬短毛下肌肉贲张,尖牙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破风声几乎贴着陆临渊的后脚跟响起!
腥热的气息喷在小腿皮肤上。
千钧一发。
陆临渊没有回头。
奔跑中,他反手探入怀中,不是掏出那已死寂的怀表,而是将一直紧握在掌心的、陈旭给的另一件“小玩具”——一枚伪装成古董币的强磁力扰流器——用尽全力向后方地面掷去!
“叮!”金属币与铺设石子路的地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下一秒。
“嗡——!!!”
一道无形的、强烈的电磁脉冲以金属币落点为中心,呈半球形急速扩散!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涟漪荡开。
那三条凶悍的杜宾犬首当其冲。
它们疾冲的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棍棒当头打懵。
最前面的一条甚至因为刹不住车,一头撞在了同伴身上。
紧接着,它们陷入了极度的狂躁和混乱,开始原地疯狂打转,发出困惑又痛苦的呜咽,鼻子胡乱嗅着,却再也无法锁定陆临渊的方向,敏锐的嗅觉被强制干扰、错乱。
就是这争取到的、可能不足两秒的间隙!
喷泉池已到眼前!
陆临渊根本来不及减速,整个人如同扑向悬崖的飞鸟,合身撞向喷泉池齐腰高的大理石围栏!
剧痛从撞击处传来,但他借着前冲的力道,腰部发力,狼狈却成功地翻滚了进去!
“哗啦——!”池水被他砸起巨大的水花。
池水并不深,大约及胸,冰冷刺骨,但带着一股死水的、淡淡的藻腥味。
他没有丝毫停顿,咬紧牙关,忍着伤口浸入冰水带来的尖锐刺痛,猛地扎入水中,摸索着池底。
触手是光滑的瓷砖和沉积的淤泥。
很快,他的指尖碰到了冰冷的、带有网格纹路的铸铁。
排水栅栏!
他双手抓住栅栏边缘,脚蹬池底,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上拉拽!
栅栏很沉,边缘锈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与外面越来越近的追逐声和闸门闭合的轰鸣混在一起。
“他在喷泉池!”巡逻队长带着人追到池边,手电光柱刺入水中,照见水下那个奋力拉扯栅栏的模糊身影。
“开枪!打他的手!”有人喊。
不能等了!
陆临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脖颈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
伴随着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沉重的铸铁栅栏被他硬生生扯脱一边!
一个黑漆漆、仅容一人勉强钻入的洞口出现在池底。
手电光柱疯狂晃动,子弹打在水面上,噗噗作响,溅起一道道水柱。
陆临渊深吸最后一口气,将身体蜷缩,头下脚上,对准那洞口,猛地扎了进去!
冰冷的、混合着浓烈腥臭和腐败气味的污水瞬间包裹了他。
视野一片漆黑,耳边只剩下污水流动的汩汩声和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洞口狭窄,锋利的锈蚀边缘刮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
他拼命向内钻,同时反手用脚将那被扯开的栅栏尽量踢回原位,哪怕只是做个样子。
身后,池水的扰动和追兵的怒骂被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和污水迅速隔绝、吞没。
他进入了排污渠。
空间极其狭小,他甚至无法完全伸直身体,只能像蛇一样在齐腰深、黏腻污浊的水中艰难匍匐前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混合着铁锈、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物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冰冷的污水不断刺激着伤口,带来阵阵眩晕。
怀中的契约和照片被他用油布紧紧包裹着,这是母亲的线索,他唯一的灯,哪怕溺死也不能弄湿。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肺叶快要爆炸、体力即将耗尽时,前方隐约透来一丝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气流,夹杂着……夜风的清新?
他奋力向前爬了几下,手终于触到了出口的边缘。
那也是一个铸铁栅栏,但明显更加老旧,锈蚀严重,外面似乎被茂密的水生植物半掩着。
他用肩膀猛撞了几下,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歪斜,露出一个勉强可以挤出去的缺口。
新鲜、冰冷但不再污浊的空气涌入肺部,陆临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洞口滚了出来,重重摔倒在一片潮湿泥泞的草地上。
他浑身湿透,沾满黑泥和不明污渍,狼狈得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干呕,咳出呛入的污水。
“临渊!这边!”
一道急促而压低的女声,伴随着越野车引擎低沉的咆哮。
他猛地抬头,沾满污泥的视野中,一辆漆成暗哑军绿色的越野车如同潜伏的猛兽,正停在不远处一条废弃的土路尽头,没有开车灯。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顾清晏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清晰,眼神锐利如刀。
陆临渊挣扎着爬起,踉跄着冲向越野车。
顾清晏已经推开了副驾的车门。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车门的瞬间,后方主路上,刺目的车灯如同数把利剑般猛地刺破夜幕,伴随着引擎的咆哮,至少三辆黑色轿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包抄过来!
打头的一辆,车窗半开,隐约可见陆临风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他们追来了!”陆临渊嘶声喊道,一头撞进副驾,车门还未关稳,顾清晏已经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嗡——!!!”越野车低吼着弹射出去,轮胎疯狂刨抓着泥泞的地面,溅起两道高高的泥浪,猛地冲入了前方更加黑暗狭窄的郊野小路。
几乎在越野车消失在路尽头的同时,陆临风的车队呼啸而至,猛地刹停在土路边,车灯将陆临渊刚才摔倒爬起的那片泥地照得雪亮。
“操!让他跑了!”陆临风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俊美的脸扭曲着,“追!他跑不远!”
然而,就在车队准备转向追击时,路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撞击的闷响!
“砰!咣当!”“嘀嘀嘀嘀——!!!”
至少三辆车因为前方路口信号灯毫无征兆的突然变绿而加速,却与横向正常行驶的车辆撞在了一起,瞬间将这条不宽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哭喊声、咒骂声、喇叭声响成一片。
陆临风的车队被死死卡在后面,动弹不得。
“妈的!渡鸦!”陆临风立刻明白了,眼睛赤红,对着通讯器低吼,“又是这个老鼠!给我定位那辆车!用卫星!”
越野车内。
陆临渊瘫在副驾上,浑身脱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污水的臭味。
但他顾不得这些,甚至来不及喘匀气,就哆嗦着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湿漉漉的包裹。
他颤抖着手解开,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已经有些受潮、但字迹和图像仍清晰可辨的旧照片。
“清晏……”他声音沙哑,将照片递到正在全神贯注开车的顾清晏眼前,“你看这个……背面有字。”
顾清晏飞快地瞥了一眼照片正面。
就这一眼。
“吱——!!!”
越野车猛地一个急刹,轮胎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尖叫,车身横甩出半个身位才在路边停稳。
顾清晏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钉在照片上那个年轻女子的面容上。
那眼神,那眉眼轮廓……
“怎么可能……”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恐惧?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陆临渊心头一沉:“你认识?”
顾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重新发动车子,这一次,车速慢了许多,她似乎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才能控制住方向盘。
“顾家……”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顾家的家族史里,关于曾祖母那一辈的记录,有一段是模糊的,甚至……是被刻意抹去的。只留下一张几乎看不清的老照片,和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说她‘病逝于异国疗养院’。”
她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勇气,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道路。
“我小时候,无意间在老宅阁楼找到过那张残缺的照片。当时就觉得……那双眼睛,不像我们顾家人。太……野了,太不甘了。”她声音低了下去,“现在看到这张……虽然年份和衣着对不上,但那种感觉,那种眼神里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
她猛地看向陆临渊,”
陆临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们,”顾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黑暗中某种看不见的存在,“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巨大棋盘上,被精心挑选、甚至可能是被‘培养’出来的……特定棋子。而执棋的手,恐怕早在几十年前,甚至百年前,就已经落下了。”
这个猜想,比单纯的家族仇杀、利益倾轧,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它将一切个人的爱恨情仇,都置于一个跨越漫长时光、冰冷而庞大的历史阴谋之下。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陆临渊低头,看向自己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那枚怀表。
表镜已经完全碎裂,露出下面精密的齿轮和游丝。
然而,就在这残破的表盘下,异变正在发生。
那些金属齿轮的缝隙间,不知何时,竟开始生长出一些极其细微、半透明、如同神经纤维或水晶触须般的丝状物!
它们极其缓慢地向外延伸,有几缕已经穿透了表壳的裂缝,轻轻触碰到他掌心的皮肤。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微凉的、带着微弱电流般的麻痒感,并且……这种麻痒感正沿着他手掌的神经末梢,隐隐向上蔓延。
他下意识地想松开手,但怀表却像是与他掌心的皮肤产生了某种共生的粘性。
他闭上眼。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瞳孔骤缩。
视野依旧黑暗,但一种全新的“感知”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他“看”不到具体形象,却能模糊地“感应”到周围。
越野车内部的电子系统如同一个个微弱的光点在闪烁;车外,大约几百米范围内,他能感觉到远处公路上有规律流动的“信号光河”(应该是车辆的电子设备),甚至更远处,零星分布的、静止的“光团”(住宅区的电器)。
这种感应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浓雾看星光,而且伴随着阵阵轻微的头痛和眩晕。
但确确实实,它存在。
怀表的异变,似乎正在将某种感知能力,缓慢而强制性地“嫁接”到他的神经系统上。
就在这时。
“叮咚。”
车载蓝牙系统,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仿佛有新的设备请求连接。
顾清晏和陆临渊同时一惊。
顾清晏立刻看向中控屏幕,上面并没有显示任何连接请求。
她迅速操作,试图关闭蓝牙,但屏幕却微微闪烁了一下,指示灯变成了代表异常连接的红色。
紧接着,车载音响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轻笑。
那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毫不掩饰的冰冷。
然后,一个陆临渊绝不会认错的声音,通过音响,缓缓流淌出来,瞬间让车内本就紧绷的空气,温度骤降至冰点:
“临渊,那份契约的代价,你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