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最近在幼儿园的日子不太好过。自从上次傅则衍终止了和他爸爸的供货合同，家长们就自动把自己孩子和小胖拉开了距离。不是老师安排的，是家长私下叮嘱的——“别跟小胖玩，他们家得罪了傅家。”三岁小孩不懂什么叫得罪，但听得懂“别跟他玩”。小胖以前是班里最受欢迎的小朋友，零食最多，玩具最新，跟班最多。现在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盒积木，一块都没搭。积木是新的，没有人跟他抢，但也没有人跟他一起搭。
团团看到了。她拿着一盒自己的积木——旧的，有几块边缘磨掉漆了，是妈妈在出租屋里给她买的第一个玩具。她走到小胖旁边坐下，把积木盒放在地上。
“你来干嘛。”小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
“来搭积木呀。”
“他们都不跟我玩了。”他把一块积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团团歪着头看他：“你以前也没有爸爸来接你呀，我也没有因为这个不跟你玩。”
小胖愣住了。这句话好像把他脑子里某根打结的线一下子拽直了。以前他嘲笑团团没有爸爸的时候，团团只是一个人站在角落等妈妈。她没有哭，没有告状，第二天还带了糖给他吃。现在她有爸爸了，他变成那个被孤立的人。他才发现，被孤立的滋味是这样的——没有人推你，没有人骂你，只是所有人都看不见你。
“对不起。”小胖的声音更闷了，像从积木盒子里发出来的，“我以前——”
“没关系哦。”团团把积木推到他面前，“你搭一个城堡，团团搭一个桥，我们把它们连起来，好不好？”
小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他拿起一块积木，搭了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团团在旁边搭桥，她的桥歪歪扭扭的，搭到一半塌了好几次，她也不急，每次塌了都重新来。小胖偷偷把自己的积木往她那边推了推。两个小孩并排坐在地板上，城堡越来越高，桥越来越长，最后在中间接上了。团团把她的小人从桥上走过去，敲了敲城堡的门：“你好，我能进来做客吗？”
小胖愣了一秒，然后把城堡的“门童”拿起来，粗声粗气地说：“请进！”两个孩子都笑了。
其他小朋友偷偷观察着这边。先是一个小女孩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积木，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帮忙搭花园。然后另一个小男孩也过来了，贡献了一个积木小人当“国王”。再然后，一群小孩围了过来，积木区变成了整个教室最热闹的地方。老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班级群里，标题写着：今天搭的城堡有一个桥。
所有家长都看到了。小胖的妈妈在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谢谢团团。”
放学的时候，团团站在门口，左手牵着傅则衍，右手牵着简宁。她今天格外高兴，辫子在肩头甩来甩去，声音又脆又响：“爸爸妈妈每天都来接我！”旁边的家长纷纷侧目，有人认出傅则衍，窃窃私语。但团团不在乎。
“爸爸，”她趴在他肩膀上，声音忽然变小，“小胖说，他爸爸妈妈吵架了。”
“因为爸爸终止了他家的供货合同。”
“可以原谅他吗？”团团问，“他现在是团团的朋友了。我们搭了一个城堡，还有一个桥。桥是团团搭的，塌了好多次，但是小胖没有笑我。他帮我把积木推过来了。”
傅则衍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女儿刚才在门口那句“爸爸妈妈每天都来接我”，想起她大声炫耀时的笑脸。这个孩子经历了那么多——被嘲笑、被孤立、在出租屋里对着星星许愿——却依然选择原谅。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没有朋友是什么滋味。
“好。爸爸会让人恢复合作。”他捏了捏团团的小脸，“但有个条件。他以后都不能再欺负任何人。”
“他说了不会了！我们拉过钩的！”
一家三口在夕阳里往停车场走。团团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故意踩在爸爸的影子上跳着走。简宁挽着傅则衍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傅则衍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妻子，被两个人的重量往两边拽着，但他觉得这辈子没有比这更平衡的时刻。
“傅总，”简宁忽然说，“你今天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有没有人发现你围巾颜色不对？”
“什么不对？”
“你的围巾是蓝色的。你平时只戴灰色。”
“团团选的。”
“我知道。你戴了一整天。”
“她选的。当然要戴。”
简宁把头靠回他肩膀上，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个男人从前只穿黑白灰，办公室衣柜里挂了十几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现在他戴一条蓝色的围巾去开董事会，因为女儿说蓝色配他的眼睛。没有人问他围巾的事，但他进会议室的时候，有几个女高管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晚上回到家，团团抱着那只大熊，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简宁在浴室里放水，傅则衍在衣帽间挂外套。团团抱着熊，把下巴搁在熊脑袋上。她伸出小拇指，对着窗外的星星勾了勾。
“星星，谢谢你。你帮团团找到了爸爸。他现在会扎辫子了，会剥棒棒糖，会穿蓝色的围巾。团团不用再听到他的心，因为他的答案不会变。”
她松开小拇指，把小熊举起来，让熊也看看星星。然后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和熊，翻了个身。枕头旁边放着今天小胖偷偷塞给她的那颗糖。是草莓味的。她没有吃。她要把这颗糖留到明天，给爸爸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