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将领握着那把“借”来的弩,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久久没有动弹。
直至指尖被金属的寒意浸透,他才仿佛惊醒,猛地握紧了弩臂,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屋内,那硬木的弩身与他掌心粗糙的茧子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三日后,奉天殿。
气氛比上次秦战入殿时更紧绷,仿佛有看不见的弓弦在殿内拉满,只待一声令下。
珠帘后的皇帝,咳嗽声比往日更频繁了些,但当他开口时,那股沉郁的帝王威仪仍压得殿中诸人呼吸微滞。
“秦卿前日所奏,边军封赏与北疆防务,朕已着兵部、户部议定。”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萧璟,“太子前日亦有条陈,言及‘天工’之术,或可利国强军……今日朝议,一并说了吧。”
秦战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线条显得更加冷硬。
不等皇帝详问,萧璟已自队列中从容步出。
他今日气色似乎比前两日稍好,但那份病弱感依旧萦绕,只是那双眼睛,清亮依旧,深邃更甚。
他先向御座行礼,然后才转向殿中诸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父皇,诸位大人。”萧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秦战,最终落在虚空处,“前日武威王奏对,言及‘国之根本,在将士用命,统帅谋略’,此乃至理,儿臣深以为然。”
他先扬后抑,秦战麾下几名将领面色稍缓。
“然,”萧璟话锋一转,“将士用命,需有趁手兵戈,方能事半功倍;统帅谋略,若辅以精良器械,更可如虎添翼。国之利器,固在德政,亦在器用精良。农者有良耜,可事半功倍;工匠有利器,可造就伟观;而军士……若得坚甲利兵,存活之机便多一分,克敌之能便增一筹。”
他再次看向秦战,目光坦然:“孤,并非以‘奇巧’取代‘勇力’,而是欲以‘器用’之精,辅‘勇力’之雄。二者并行不悖,何来祸乱国本之说?”
秦战冷哼一声,声如闷雷:“巧言令色!太子殿下深居宫苑,可知真正战场是何等模样?刀枪剑戟,血肉相搏!你那‘天工院’所出之物,或可博人眼球,真到了尸山血海里,能顶几用?将士浴血,靠的是胆魄与平日苦练!殿下今日推崇此道,明日是否就要说,无需苦练武艺,只需摆弄机关,便可取胜?长此以往,军心浮躁,谁人愿下苦功?国之武备,岂是儿戏!”
户部侍郎钱益立刻出列,尖声附和:“王爷所言极是!太子殿下,天工院靡费钱粮,所造之物多用于守备琐碎,于开疆拓土,扬我国威无益!如今国库艰难,北疆待哺,岂能将银钱虚掷于此等‘奇巧’之上?此乃舍本逐末!”
另外几名官员也纷纷出列,言语间皆是指责萧璟不务正业,徒耗国力。
萧璟面色平静,待反对声浪稍歇,才缓缓道:“口舌之争,无益于事。孤愿请旨,于皇家校场,进行一次小规模、有限度的新旧军械对比演武。不用修为,不论阵谋,只比凡铁之利、机关之巧。五十对五十,以事实说话。若天工之物当真无用,孤自当闭门思过,裁撤天工院;若其中确有可取之处,还请父皇与诸位……拭目以待。”
“演武?”秦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虎目圆睁,“战场瞬息万变,岂是校场定点射靶、列队冲刺可比?此等演武,如同稚子戏沙,徒耗钱粮军力,毫无意义!臣,反对!”
朝堂再次陷入争论,支持与反对之声激烈碰撞,夹杂着皇帝压抑的咳嗽声。
“肃静!”皇帝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嘈杂。
他看向御阶一侧,始终闭目养神、仿佛泥塑木雕般的国师玄微子。
“国师,以为如何?”
玄微子花白的长眉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争论的双方,声音平缓无波:“器为延伸,道为本源。修道如此,治军亦然。然,器若锋利,可省人力,增其效用。天地万物,存乎一心,用乎其道。”说完,他再次闭上眼睛,仿佛只是说了句无足轻重的闲话。
态度暧昧,既未支持,也未反对。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武将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身板却依旧挺直的老者——安远侯。
老侯爷是皇室宗亲中的老将,历经三朝,战功赫赫,且为人持正,在军中威望极高,早已不问具体军务,只在重大典礼或议事时列席。
“老侯爷,”皇帝语气缓和了些,“您久历戎机,以为太子此议,如何?”
安远侯沉吟片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这才出列,声音苍老却洪亮:“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所言,亦有些道理。”此言一出,秦战那边有人面色微变。
“兵者,国之大事。利弊得失,非空口可断。太子既提议演武验证,便准了又有何妨?”他话锋一转,“然,武威王所虑亦非无的放矢。校场演武,终究与实战有别。故老臣建议:可允演武,但需限定规模,五十人足矣;禁用灵能修为,只比凡铁器械、机关巧技;且需公平严格,由兵部、工部协同设定科目,以实际效用为准。若天工之物确能增强防护、提升射速、节省人力,于国于军,未尝不是好事。若只是花架子,太子也好,朝野也罢,也都看得分明。”
老侯爷德高望重,此言合情合理,顿时引得不少中立将领微微点头。
秦战麾下那几位,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
皇帝看了看老侯爷,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秦战,最后目光落在萧璟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心中已有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沉声道:
“安远侯所言,甚合朕意。朕意已决——准太子所奏。三日后,于西山皇家校场,举行演武。双方各出五十人,禁用修为,只比器械技击之能。由安远侯主裁,兵部、工部协理。一切所需,工部支应。务求公允,以事实论高下。”
旨意已下,金口玉言。
秦战脸色铁青,胸口那玄色暗甲仿佛都随之起伏了一下。
他死死盯了萧璟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在他身上剜出个洞来。
然而,皇帝在上,旨意已明,他再无反驳余地。
最终,他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猛地一甩大氅衣袖,转身便向殿外走去,甲叶铿锵之声在殿中回荡,充满了无言的愤怒与不屑。
他甚至未行礼告退。
钱益等人面面相觑,也只能仓促行礼,快步跟了出去。
朝会就此不欢而散。
皇帝疲倦地摆摆手,在赵乾搀扶下转入后殿。
群臣也三三两两退去,低声议论着方才的交锋与三日后的演武。
萧璟最后一个离开奉天殿。
夕阳的余晖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他走到汉白玉栏杆边,驻足远眺。
皇宫的琉璃瓦在残阳下反射着黯淡的金光,远处西苑的方向,隐在暮色与宫墙之后,看不真切。
一阵冷风吹来,他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殿下。”身后的阴影里,赵无咎的身影无声浮现。
萧璟没有回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以素色绸布包裹的册子,递了过去。
“将此物,设法送入老侯爷府上。不必署名,只说是……旧部感念侯爷当年照拂,听闻侯爷近来关节旧伤复发,寻得的一味北疆古方,并一些辅助温养的器具图样。老侯爷自然明白。”
“是。”赵无咎接过册子,指尖触手,能感觉到里面除了纸张,似乎还有几张硬质的、绘有图样的薄片。
萧璟收回手,拢在宽大的袖中,指尖冰凉。
他最后望了一眼秦战离去方向那沉沉的宫门阴影,转身,步履平稳地向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皇帝批阅了几本奏折,只觉得心神不宁,头昏脑胀。
他放下朱笔,揉着眉心,目光无意间落在御案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本黄绫封面的奏折,边缘已经被反复翻动得微微卷起,正是萧璟之前所呈、关于天工院初步成果及后续构想的详陈。
当时,他只是略翻了翻,便被秦战入京之事打断,随手置于一旁。
此刻,鬼使神差地,他又伸手将那本奏折拿了起来。
入手沉甸,分量不轻。
他翻开,再次细细看去。
里面不仅有文字陈情,更附有大量精细的图样。
改良弩的结构分解图,标注了关键部件的材质与处理工艺;一种轻型护甲的穿戴与防护范围示意图;甚至还有几种用于加固城防、节省人力的机关器械草图。
图样旁,还有详细的成本估算、工时对比,以及与传统制式的优劣分析。
他的手指,停留在一张描绘着一种可折叠、便于运输的轻型拒马图纸上,眉头越皱越紧。
赵乾悄步进来添茶,见皇帝神情专注,不敢打扰,只静静侍立一旁。
良久,皇帝合上奏折,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再看,只是将那本奏折重新放回御案,但位置,却从角落移到了手边最显眼处。
窗外,夜色已浓如墨。
三日后的校场,仿佛一块无形的磁石,吸引着各方蠢蠢欲动的心绪。
而那本被移至手边的奏折,在跳跃的烛光下,黄绫封面泛着幽微的光泽,像一个沉默的注脚,也像一个无声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