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告的,正是三日后西山皇家校场的这场演武。
天刚蒙蒙亮,校场四周便已旌旗林立,甲胄鲜明。
冷冽的晨风卷着黄土的气息,掠过肃立的军阵。
萧璟一方派出的五十人,皆着统一的灰布短打,神情专注,手中捧着的并非明晃晃的刀枪,而是一具具造型奇异、部件分明的弩机与打包好的器械箱,安静地立在划定区域,与对面寒光凛冽、气势如虹的五十名北军精锐形成鲜明对比。
北军选卒,个个膀大腰圆,目光彪悍,乃是秦战从亲卫中抽调的百战老卒,寻常兵刃到了他们手中,便带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气。
老侯爷安远侯一身旧式山文甲,须发皆白,却挺立如松,在数名兵部、工部官员陪同下,登上了高台。
他目光扫过下方截然不同的两队人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沉声宣布规则:“禁用修为,只比器械。科目一,弓弩对射,限距两百步,去簇箭,中甲者判‘伤’,中要害者判‘毙’。开始!”
号令旗猛地挥落。
北军阵前,五十张强弓瞬间拉满如月,弓弦颤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响。
这些都是能开两石弓的悍卒,箭术精准,信心十足。
箭矢离弦,化作一片乌云,带着破风厉啸,扑向对面!
几乎同时,天工院这边,操作声密集却极有条理。
咔哒咔哒的金属机括轻响连成一片,只见那些灰衣士卒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完成了挂弦、装填、抵肩瞄准的动作。
“放!”
嗡——!
一阵与弓弦震颤截然不同的、更加短促尖锐的弦响爆发!
箭雨对箭雨!
两百步距离,在箭矢飞驰下转瞬即至。
北军箭矢呼啸而来,但天工院阵前,前排士卒几乎在对方开弓的同时,便默契地举起了一种可折叠的轻型小盾,箭矢叮叮当当砸在包铁的盾面上,只有寥寥数支从缝隙穿过,对“阵型”影响微乎其微。
而天工院射出的箭矢,却呈现出骇人的态势!
它们的速度明显更快,轨迹更平直!
北军士卒虽勇,身手敏捷地格挡闪避,但箭矢来得太急太猛!
“噗!”“噗!”
箭矢撞击在精铁甲片上的闷响接连响起,去簇的箭头在甲胄上砸出一个个凹坑。
几乎在对方第一轮箭雨尚未完全落下时,天工院的第二轮速射已经完成!
“判!北军阵前,七人‘伤’,两人‘毙’!”裁判官的声音响起。
北军阵营微微骚动,带队的队正脸色一变。
他们还没射出第二箭!
而对面,那些士卒已经再次完成了上弦动作,弩机平端,寒光闪闪的箭槽再次对准了他们。
差距太大了!不是箭术,是器!
接下来的对射,几乎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天工院的模块化复合弩,射程超出传统强弓近三分之一,更可怕的是那基于偏心轮原理的省力上弦机构和流畅的供箭设计,使得其速射能力碾压依靠人力和肌肉记忆的传统强弓。
北军精锐个人再勇猛,在规则限制下,如同拿着石块对战连弩,很快在不断累加的“伤亡”判定上处于绝对下风。
他们甚至无法有效压制对方,只能被动挨打,阵型在箭雨“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裁判不断的宣判声中,开始松动、混乱。
高台上,老侯爷捋须的手停顿了片刻,目光紧紧盯着天工院士卒手中那精巧的弩机。
几位兵部官员面露讶色,低声交换着眼神。
秦战的将领们脸色则越来越沉。
第一项科目结束,北军“战损”过半,天工院一方仅有数人“轻伤”。
短暂的休整后小型攻防开始。
这次,北军学乖了,他们持盾结阵,试图稳步推进,缩短距离,发挥近身肉搏的优势。
然而,天工,器械迅速展开。
只见几人一组,手脚麻利地从器械箱中取出预制好的部件,榫卯咬合,销钉锁扣时间内,四辆带着倾斜挡板和射击孔的轻型盾车便组装完毕,横在阵前。
车上各有一具固定,旁边士卒手持的,也不再是普通长矛,而是矛尖下方带着倒钩挠的改良长矛,一看知克制盾牌和钩拽敌兵。
“前进!”天工院领队一声令下。
盾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声。
灰衣士卒以盾车为核心,长矛从缝隙中探出,组成一个紧密的、移动的刺猬阵型,缓缓向北军压破他们的车!”北军队正怒吼,带着士卒加速冲锋。
“砰!”盾牌撞击在盾车的倾斜挡板上,响,但那角度巧妙地将冲击力卸开大半。
紧接着,从射击孔和缝隙中,弩箭近距离激射,带着钩矛更是凶狠地刺出、勾拽!
北军的个人勇武在严整的器械阵列和针对性武器面前,受到了遏制。
他们试图近身,却被盾车阻挡,钩挠长矛拉扯得东倒西歪,阵型根本无法展开。
几次三番的冲击,都被那看似笨重的盾车阵牢牢抵住,北军士卒的“伤亡”裁判声不绝于耳。
秦破军一直在场边看着,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拳头攥得发白。
他看到自己父王麾下的精锐,竟然被这些“铁壳子”和“奇怪长矛”搞得如此狼狈,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废物!都让开!”他猛地扯掉外袍,露出里面的精铁甲胄,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重型战斧,竟亲自跳入场中!
“听我号令!分三队,左右迂回,别跟他们的破车正面顶!用绊索,钩他们的轮子!”
到底是将门虎子,临阵应变极快。
北军士卒在他的亲自指挥和鼓舞下,士气复振,立刻改变战术,分出两股人马,如狼群般试图从两翼包抄,同时有人抛出带着钩爪的绳索,甩向盾车的车轮。
然而,萧璟站在远处高台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璃在他身后,低声快速汇报了几句。
场中,变化再起。
面对迂回,天工院阵中迅速分出十数人。
他们身上穿着的,不再是之前普通的灰布短打,而是一种更显轻便、但在关键部位镶嵌了铁片的镶铁皮甲!
行动间甲叶轻响,却不显笨重。
这些人行动迅捷,迎向迂回的北军小队。
同时,盾车阵中,突然抛出数十个白色的小布包。
“小心!是石灰!”有北军老兵厉声提醒。
但布包落地破裂,扬起的却是一片呛人的、模拟石灰的白色粉末(演习用替代品),虽然无害,却瞬间弥漫开来,严重干扰了视线!
北军的冲锋势头顿时一滞。
镶铁皮甲的士卒趁机突入,他们手中不再是长矛,而是更利于近身格斗的短斧与铁锏,配合默契,利用烟尘和对方视野受阻的瞬间,快速“解决”对手。
秦破军怒吼连连,战斧挥舞如风,凭借过人的武勇和精准的判断,硬生生“劈翻”了两辆盾车的挡板,率亲兵在局部撕开了缺口,堪称勇猛。
但他的部下,在天工院这套组合拳面前,却“损失”更大。
当他浑身“白灰”、喘着粗气,带着剩下不到一半的人手从烟尘中冲出时,裁判官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项攻防,天工院器械一方优势。北军小队,‘战损’逾七成,指挥官‘轻伤’。”
秦破军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对面那些正在有条不紊回收器械、脸上并无太多得意、只是一片专注的灰衣士卒,又看向远处高台上面无表情的父亲,和静立在旁、脸色依旧苍白的萧璟,一股混合着挫败、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演武结束。
老侯爷安远侯走下高台,来到场中,浑浊的目光仔细扫过那些弩机、盾车、镶铁皮甲,甚至弯腰捡起一个破裂的石灰包看了看。
他沉默良久,才转向全场,声音苍老却洪亮:
“老夫判定,此番预设科目演武,天工院器械一方,在射程、速射、防护、协同、应变诸项上,皆展现明显优势。器械之利,于此可见一斑。”
话音落下,校场观礼的人群中,压抑的低声议论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许多中立的将领,目光不再是看热闹,而是变得极其复杂,他们死死盯着那些被天工院士卒熟练拆解、装箱的精巧器械,目露深思。
张副将站在秦战将领的队列里,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镶铁皮甲和改良长矛,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自己腰间刀柄的磨损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尉迟锋那件修补得异常精良的软甲。
秦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直到演武彻底结束,各方人员开始退场,他才猛地动了。
他大步流星,径直走向正被苏璃等人簇拥着的萧璟。
沉重的战靴踏在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战鼓。
身后的将领和亲兵下意识地跟上,却又在他一个冰冷的眼神示意下,远远停住。
萧璟也停下脚步,转身静静看着气势汹汹而来的武威王。
苏璃等人面露紧张,想上前,却被萧璟微微抬手制止。
两人相距不到五步,空气仿佛凝固了。
寒风卷过空旷的校场,吹动秦战的大氅和萧璟略显宽大的袍袖。
秦战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在萧璟脸上,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戾:“太子好手段。演武精彩,器械精良,赢了这面子。”
他上前半步,距离更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但这些华而不实的玩具,本王问你,到了真正的尸山血海里,箭矢用尽,机括卡死,盾车被掀翻,身边同袍肠子流了一地的时候——它们,能替儿郎们挡几时,又能换来多少喘息之机?!”
萧璟的脸色在寒风中显得愈发苍白,但他的眼神平静无波,迎着秦战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利器善用,正为少流儿郎之血,少闻肠流之惨。王爷身经百战,麾下精锐浴血,当知……兵戈之利,甲胄之坚,从不是儿戏,而是活命之基。今日所见,或不过微末之光。”
两人目光死死锁在一起,一个怒火暗涌如熔岩,一个平静深沉似寒潭。
四周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只有远处士卒收拾器械的零星声响。
秦战盯着萧璟良久,那铁青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动作里没有任何赞同,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确认。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挺直如枪,却散发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
甲叶铿锵之声,再次在萧璟耳边响起,渐行渐远,却仿佛敲打在心头。
萧璟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秦战消失在营门阴影处的方向,拢在袖中的手指,冰凉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