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雷雨不停,天上打着闪电,树跟着风吹,沙沙作响。
雨打在伞上,滴滴答答的,震着耳膜,落在地上溅起三尺高,落在皮面的鞋上,重新落回地面。
府门的人看到来人,即刻上前迎接,打开府门。
霍巳收起伞,在府门口甩了甩伞,雨水落在干燥的地上,留下水痕,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皱着眉。
走进门,他跟着下人的指引,见到了府邸的主人。
“好久不见,霍巳。”
项良映坐在位置上,朝他举杯。
霍巳看着她,明明外貌上没什么改变,但他觉得项良映变了。
他沉默地坐在项良映的面前,清瑶在一边为他斟酒。
“殿下的病好全了?可以喝酒?”霍巳拿起酒杯,喝上一口,眼睛盯着项良映。
“只是感冒而已。”项良映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不知道殿下叫我来做什么?霍某不喜欢绕圈子。”
酒杯落在桌上,残余的酒液在里面荡漾。
“只是叫你来坐坐而已,我听说——你给了那户人家一笔钱。”
项良映勾起唇角,瞥了一眼霍巳,转眼看向窗外。
雷声不断。
“我很谢谢你帮了那家人,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如果你要我帮忙,只管告诉我,不超过底线,我都可以帮你。”霍巳两手放在膝上。
“但是我不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
“浪费时间?”项良映放下酒杯,眼神冷了些,轻轻挑眉。
“霍巳,我要你帮我。”
霍巳紧紧皱眉。
一道闪电劈过天空,阴沉的天顿时大亮,照亮项良映的脸。
那双眼神里的东西,霍巳很熟悉。
项良映的长发挽起,露出整张脸,耳垂上只简单点缀着一颗金色的珠子,眼神锐利。
“你身处那个位置上,注定没有办法远离漩涡。别再执着了,选我有什么不好?”
“我不会让你和我结婚,你也不配和我结婚。”
霍巳低下眼,窗外的雨滴滴答答下个不停,叶子被打落又弹起,他抬起头。
“好。”
项良映笑得张扬。
“霍巳,我不会亏待了你!”
霍巳撇过头,不愿意回应项良映。
雨还在下。
“我送你吧。”
容不得霍巳拒绝,项良映已经走到他身边,撑起伞。
“臣让殿下为我举伞,恐怕不妥。”
“是吗?是出于君臣之别,还是出于男女之别?”项良映举起伞,偏过身抬起头问他。
“都。”
项良映被噎住了,摇了摇头。
“走吧。”
雨落在石板上,溅到两人的衣摆上,雨顺着伞面滑落。
空气里尽是草木的味道,树叶被雨水淋湿后鲜亮许多。
京里很快传遍了霍巳上门要做公主驸马的消息,收到消息的项良淞很快赶往了公主府。
“哥哥,你怎么来了?”
项良映给刚赶来的项良淞倒了一杯茶,看着站在门口久久不说话的项良淞轻轻挑眉。
“你的病好了?”
“好了。”
项良映拿起茶杯,走到项良淞的面前,递到他的手里。
“你去哪里了?”
“我哪里也没有去。”
两个人对视着,互相之间谁也没有动。
只这一句对话,两人之间便生分了不少。
茶杯举在那里,没有半分摇晃。
“茶要凉了。”
项良淞终于接过茶。
坐在桌前,两个人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们都开始拉拢了,你呢?”
项良淞抬起眼,看着他的妹妹。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太子不是一定会坐上那个位置,我担心你。你如果输了,宛贵妃不会让你和李家活下来的。”
项良映说的是实话。
项良淞沉默着,说起了别的话题。
“京里都在说霍巳要做驸马,是真是假?”
“不知道,也许吧,不过霍巳这人太高冷木头,我还没想好呢。”项良映笑了笑。
“霍巳虽然木头,但为人正直,未尝不是好选择。”
“你希望我和他成婚?”项良映盯着项良淞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敛起,手上的玉扳指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和谁成婚,与我无关——只是霍巳这样频繁出入公主府,影响不好。”
项良映挑眉,“有什么不好?既然他霍巳要做我的驸马,培养培养感情不是很正常?”
项良淞站起了身,似是有些气愤,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空气里泛着潮气,让人喘不过气。
“我走了,你没事就好。”
项良映站了起来,想要挽留一下,却又不知道挽留了该说些什么。
项良淞深深看了她一眼,快步离开了。
项良映坐在位置上,看着桌上已经凉透都还满着的两个茶杯。
朝堂之上,关于王家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回陛下,一切属实。”孙朝晓躬身向项明知禀报。
众人站在台下,看着项明知轻轻摆了摆手。
“那就杀了吧。”
“陛下,这恐怕不妥。”李易忽然开口。
“有何不妥?”项明知的指尖轻敲龙椅。
“王阁老的过错并不严重,老臣觉得,直接判处死刑并不合适。”李易躬身。
“那依你看应当如何呢?”项明知的神色轻松。
但下面的官员都知道,往往项明知的神色越轻松,越愉悦,他们死的越惨。
“……依据律例,判二十年刑期。”
“二十年刑期?你说得好听,朕没记错的话,王明安今年都已六十多,他活得到二十年刑期结束吗?二十年刑期对比起死刑来说,显得我像个暴君了。”
李易跪在地上,并不慌张。
“臣绝无此意,求陛下饶恕。”
项明知笑了笑。
“孙朝晓,就按照死刑去办,朕还是很宽宏大量的,没有让他在牢里受苦。”
“是,陛下仁善。”
孙朝晓躬身,退到自己本身的位置上。
周澄令站在他的身边,眼眸颤动。
李易没有得令,只有一直跪在那里。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
下面噤若寒蝉。
项明知闭上眼睛,倚靠在龙椅上。
“你们这帮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偌大的宫殿只有项明知的声音。
“徐式,祭祀准备好了没有?”
“回陛下,祭祀已经备好,只等时日一到。”
“这些日子雨水如何?”
“比起往年雨水增多,臣以为巡查河道一事应当推上日程。”周澄令往前一步。
“王洄忻,你办。”项明知手轻轻一指。
“是。”
王洄忻躬身。
“春围快到了,杨志韵,今年你负责吧。”
白澜顿时抬起头,看着杨志韵接下这项任务握紧拳头,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往年这项事情,向来是交由他来办的。
早朝结束,项明知离开大殿,李易才慢悠悠从冷冰冰的石砖地上爬了起来。
神色淡然,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弯着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轻轻叹了一口气,敲了敲自己的腰。
各官员回到自己的府邸,各自都对朝堂上的事情有着不同的心思。
“倒也是没想到陛下直接下令杀了王明安。”陈却端起茶杯,摇了摇头。
“死了正好,一劳永逸。”王洄忻拿起茶杯,吹了吹,“都活到这个岁数了,死了不亏。”
陈却不禁被王洄忻的话给逗笑了。
“但王服忻呢?昱殿下不是说会替你解决吗?”
“不知道,等等看吧,也不着急。”
王洄忻摇了摇头。
“他们都知道是你做的吧,你回去能够压得住他们吗?”
“王家不过这两年有我才重新起来,王明安死了,就凭他们,怎么和我斗?”
王洄忻轻轻挑眉。
“也是。”
“你那边呢?”
“总算是处理的差不多了,歇停了。”
陈却叹了一口气。
“那陈霖呢?陈霖长大了怎么办?”
“律进说他将来会变成纨绔子弟,或者死于少年,又或者不成大器。”
“你死了,不成大器和纨绔子弟都不是问题了吧。”
陈却眯了眯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到底年岁还小,不懂事。再过些年看吧,要是死了也不用我下手。”
“这会你还挺心慈手软。”
“孩子罢了,被他娘拿来做棋子,不过运气很好,受他外婆的喜欢。”陈却看着窗外的树木,有些出神。
树木摇摇晃晃,沙沙作响。
房间里,周澄令站在那里,李易坐在桌前。
“你放心,这件事不会牵连到你。”
周澄令抿着唇,看上去还是有些担心。
“你怕什么?”
“......没有,我只是担心,这样真的能让太子殿下——”
李易轻哼一声,放下茶杯,捋了捋胡须。
“你以为陛下真的不知道?他既然知道,就会让淞儿去办。”
周澄令心里一怔。
“陛下知道?”
“你只管听我的,你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知道吗?”
李易盯着他。
“学生必当追随老师。”
周澄令躬身,握着的手紧了些。
“走吧,别让人看见了。”
左转右转,绕进小路,走在庭院树木的影子下,周澄令像是一个不见光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没人知道的棋子,但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却还要像做贼一样,周澄令心有不甘。
走出李府,他看了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府门慢慢关上。
转过头,他离开了。
走到孙朝晓的家门前,小小一个宅院,比起李家的差了许多,比起他自己的好上许多。
院门打开,孙朝晓看到他很高兴。
“周兄!快请进!饭菜都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菜!”
周澄令扬起嘴角,跟着孙朝晓一起走进宅院。
“你这房子不错。”
“你喜欢?我这旁边那户好像还空着,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来和我做邻居。”孙朝晓指了指一旁的宅院。
“是吗?要是哪天我有钱了这房子还在,我就考虑一下吧。”
孙朝晓这人很敏锐,对任何事情,对那些紧闭着嘴死活不承认的犯人敏锐,对他这个一向很敏感的朋友也是。
“很快就会有钱的,做户部尚书赚得可不少吧?而且这宅院也不是很贵。”
孙朝晓揽上了周澄令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家不都是固定的俸禄吗?”周澄令没有意识到孙朝晓话里的言外之意。
孙朝晓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孙朝晓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说吧,我叫他们上菜。”
菜一道一道上桌,周澄令看着一张圆桌被慢慢填满。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贪污。”
“贪污?”
“对。”孙朝晓点了点头,捏着筷子的手抬手示意他吃饭。
看着孙朝晓那副完全没问题的表情,周澄令都开始怀疑自己。
“这不是违法的吗?”
“坐到这个位置,多多少少都有过吧。”
孙朝晓盯着他这个朋友,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澄令沉默着不敢说话,手上捏着筷子,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孙朝晓是想帮他还是试探他。
“不用怕。这是个默认的规则。”
孙朝晓拿起筷子给周澄令夹了一筷子。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所有人都在这么做。”孙朝晓说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周澄令——“但是,是有规则的。”
“规则?”
“上面拨了款到你的手里,你可以贪。下面的人贿赂你,你可以收下。”
周澄令皱起眉。
“但是,你的每一笔钱都要如实记账,你花到哪里去不重要,你从哪里来的很重要。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来查账。”
周澄令不解,“查账是为了什么?”
“每当财政吃紧的时候,会根据账目上的数目,让你把钱拿出来。拿的出来相安无事,拿不出来,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孙朝晓轻轻摇了摇头,像是他处理过很多这样的人。
“这样的意义是什么?就算收下了,还是要还回去的,还要冒着风险。”周澄令真的不懂,这样看来,收益和带来的风险完全不等。
“拿来的钱不用立刻还,你可以拿去做别的事情,想要买些金银财宝或者去酒楼花天酒地,满足你的欲望。在收钱之前,你把钱准备好就好了,你有周转的时间。”
周澄令不说话,因为确实,人都有欲望,很多欲望用钱就可以满足。
对他来说,钱可以解决他的一切欲望。
“吃下去的东西,迟早都是要吐出来的。如果你要这么做,一定要谨慎小心些。”孙朝晓看着周澄令的样子,知道他动心了。
周澄令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了,还是算了,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周澄令现在其实并不缺钱,李易给了他很多钱,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床板下面藏着一大摞钱。
他现在也并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他只是在为从前被钱困住的自己感到——可悲。
“我听说,你是左丞相推荐上来的,是真的吗?”
孙朝晓忽然换了话题,打了周澄令一个措手不及,夹着筷子的手松了松,好在已经夹到碗里,菜落在了碗里。
“......怎么了?”
周澄令笑着,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孙朝晓那句话也不是什么问句,周澄令是怎么上来的,人尽皆知。
“没什么,只是——李家......总之,你要小心。”
孙朝晓真心希望他这个朋友好。
他没法再说更多,也不知从何说起。
有些事情是个人的选择,别人怎么也没法左右的。
周澄令笑了笑,“谢谢,我会的。”
“吃饭吧,好不容易聚一聚。”
周澄令举起酒杯。
孙朝晓点了点头,举起酒杯。
酒杯相碰,一饮而尽,各自的心情都被吞下,徒留脸上的笑脸与交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