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轻轻颔首,发丝在荒原带着灰烬味的风中微扬。
她没多问,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一柄不起眼的短刃上,那是她保留的最后一点防身之物。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昏沉。
老猿依约出现在乱石坡边缘,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模样,但眼睛却比昨日多了几分精明的算计。
它目光扫过陆离肩上鼓鼓囊囊、显然重新补充过的行囊,尤其是里面隐约透出的草药清香,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咕噜。
“走吧,小祖宗。”老猿拖着那条残腿,领头朝西北方向挪动,“先说好,老猴子只带路,不卖命。那地方……啧,味道不对。”
赤爪来得无声无息。
陆离一行刚离开磐石部落外围视线,它便从一处风蚀土丘后闪出身来,身后跟着三只体型健硕、棘刺泛着暗红光泽的成年火猬。
没有言语,只有一双在白日下依旧幽幽燃烧的暗红眼睛,深深看了陆离一眼,随即自动排入队列侧翼,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荒原西北部,景象果然迥异。
脚下的土地从松软的灰土逐渐变为坚硬板结的褐红色,碎石越来越多,形态嶙峋扭曲,如同无数挣扎伸出的枯骨。
风在这里穿过石缝,发出尖锐的呜咽,时高时低,真的像是夹杂着无法安息的魂灵在哭嚎。
空气中那股干燥的燥热里,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和一种沉甸甸的、让人胸口发闷的压抑感。
“煞气。”老猿边走边用完好的前爪扇着鼻子,声音压得更低,“瞧见没?这石头颜色,还有这风里的味儿。老辈说,这里以前死的不是普通兽类,是开了灵、通了脉甚至化了形的。怨念和残魂混着血肉精气,千百年下来,就浸到土里石里了。活物待久了,轻则心慌气短,重则走火入魔。”
赤爪似乎对这煞气更为敏感,它喉咙里的低鸣变得频繁,身上短棘微微竖起,如同遇到天敌。
它不时停下,用前爪扒拉一下地面,或凑近某些石缝嗅探,然后朝着更深处发出短促的嘶鸣。
陆离怀中的山海骨符,温热感逐渐增强,如同揣着一块暖玉。
这热度并非恒定,而是随着他们深入,以一种稳定的脉冲节奏轻轻搏动,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当这种搏动的节奏快到几乎连成一片时,一行人停在了一片尤为破碎的乱石堆前。
这里似乎经历过剧烈的挤压和抬升,巨大的岩层断块犬牙交错,形成许多狭窄、隐蔽的缝隙和凹陷。
风在这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呜咽声变成了多重奏,更加尖锐刺耳。
赤爪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尖鸣,窜到一块半人高、形如蹲伏怪兽的风化岩旁,用爪子快速抓挠着岩石底部半遮掩的一处阴影。
它回头看向陆离,暗红眼中的焦躁几乎化为实质,短促的低鸣一声接一声。
陆离快步上前,蹲下身。
拨开垂落的、干枯的荆棘残枝,一个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赫然出现。
裂缝向下延伸,角度很陡,黑暗吞没了光线。
但最让陆离注意的,是那一缕缕从裂缝深处缓慢溢出、拂过面颊的气流——并非地表干燥灼热的风,而是带着明显的凉意,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湿润水汽,甚至隐约有缕缕难以言喻的、精纯气息的余韵。
这股气息,让骨符的搏动瞬间变得热烈而急切,几乎要透过衣物跳出来。
老猿凑过来,只探头朝黑洞洞的裂缝里嗅了嗅,便“啧”了一声,缩回脖子,毛发都有些炸:“好重的地气,还有……水味?下面有活水,而且不是一般的水!”它随即后退两步,明确表态,“老猴子就在这儿给你们望风,打死也不下去。这洞口的味道,邪性,太邪性,比那寒潭的传闻还让人心里发毛。”
陆离看了看裂缝,又看了看白璃。
此处地形复杂,裂缝入口隐蔽,若磐石那边真有什么异动,这里确实不易被发现。
“白璃,你留在这入口附近。”陆离做出决定,声音低沉而清晰,“警戒四周,尤其是磐石部落方向。若有意外,按之前约定的信号示警。”他指了指裂缝不远处另一处可以隐藏身形的巨石缝隙。
白璃琉璃色的眼眸扫过黑黢黢的洞口,没有坚持同行,只是轻轻握住陆离的手腕一瞬,低声道:“小心。下面若有异常,立刻退回来。”
陆离点头,从行囊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用油脂浸泡过的粗麻火把。
老猿识趣地递过一块火石。
赤爪则示意两只火猬留在洞口附近协助警戒,自己则躬起身,棘刺收束,摆出一副准备潜入的架势,暗红眼睛紧盯着陆离,意思很明显——它要一起下去。
火把燃起,跳跃的光芒驱散了裂缝口一小片黑暗,却也让那向下延伸的甬道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陆离侧身,率先挤入裂缝。
入手的石壁冰凉粗糙,布满凹凸,绝非自然风化形成的光滑。
火把光芒照映下,他看到岩壁上有些地方,隐约闪烁着不同于石头的黯淡纹路。
下行约十余丈后,通道略微变宽,可以容人直立。
陆离举起火把,凑近一侧岩壁,用力擦去厚厚的灰尘和苔藓状的沉积物。
黯淡的光线下,一些古老、繁复、却因漫长岁月和某种力量的侵蚀而严重磨损、甚至断裂的刻痕,逐渐显露出来。
那绝非天然纹路,更像是某种有规律的符号,笔画古朴苍劲,深深嵌入岩石。
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偶尔残存的一角,依旧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神秘。
“符文……禁制残留。”陆离低语,指尖轻轻拂过一道相对清晰的刻痕边缘,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类似静电的麻痹感。
这些符文虽已残破,但其存在本身,就证实了老猿所言非虚——这里绝非普通地缝,而是古老力量曾经活动甚至建造过的痕迹。
赤爪紧随其后,它对岩壁上的符文似乎有些畏惧,尽量贴着通道中央行走,但对下方气味的追踪却更加执着,不时用鼻子贴着地面快速嗅探,指引着大致方向。
通道曲折向下,时而狭窄需侧身,时而稍宽。
空气越来越凉,湿意渐增,火把的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孤独而顽强,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古老符文之上,扭曲拉长,如同行走在时间的夹缝里。
下行约莫数十丈,脚下的坡度突然一缓。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再是纯粹的地煞阴寒或岩石尘土味,而是一种……生机?
不,是无比精纯、浓郁、甚至带着淡淡甘甜的生命原初气息,只是这气息被什么禁锢着,淤积着,无法宣泄。
陆离抬起火把,向前照去。
眼前骤然开阔。
他们走出了狭窄的甬道,下方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开凿出的地下空间。
穹顶很高,火把的光亮无法照到顶部,只在下方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但借着这点光,已经足以看清令人震撼的景象。
洞窟中央,低洼处,一片约十丈见方的池水静静存在。
那池水本身散发着柔和、纯净的乳白色光芒,无需火把也能照亮周围数丈范围。
水光氤氲,上方蒸腾起如雾如岚的光气,不断盘旋缭绕,却始终被束缚在池水上方一小片区域,无法飘散。
仅仅是呼吸间吸入一丝这光气,陆离就感觉疲惫一扫而空,连日来损耗的魂力都有了缓慢恢复的迹象,怀中的骨符更是传来舒畅的嗡鸣。
然而,这片堪称造化奇迹的灵池,其边缘却并非天然规整。
大量的、明显是人为或剧烈力量导致的坍塌岩石,以及无数扭曲断裂、锈蚀严重的金属残骸,如同丑陋的伤疤,堵塞在池水周围,甚至侵入池中一些区域。
这些障碍物形成了天然的堤坝,将那氤氲的精纯灵气死死困在这方寸之地,无法向外流动分毫。
池水正上方的穹顶,垂落着数十根粗大的、半透明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玉笋。
其中最为粗壮、位于池水中心正上方的一根,内部景象更为奇异——一道清晰、明亮、宛如液态黄金又如活物般缓缓流淌的光脉,贯穿了整根钟乳石。
光脉流动时,隐隐有低沉如大地呼吸的嗡鸣传出,与骨符的搏动遥相呼应。
这显然就是地脉节点的核心!
只是这核心光脉的流动显得异常晦涩、滞涩,时断时续,仿佛被什么堵塞或压制。
而周围的岩壁上,同样布满了更加复杂、更加巨大的符文阵列,只是这些符文大多残破不堪,有些甚至彻底焦黑融化,残留着极不稳定的狂暴能量波动,偶尔闪过一丝危险的电火花,发出“噼啪”的轻响,为这静谧奇景增添了几分凶险。
老猿没有下来,赤爪的体型相对灵巧,它跟在陆离身后,此刻看到那灵池和光脉,暗红眼睛中也流露出本能的畏惧与一丝渴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它指了指池边那堆堵塞的金属残骸,又指了指穹顶的光脉和周围岩壁上不稳定的符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呜咽。
陆离站在通道出口的边缘,没有贸然前进。
火把的光芒在那片自生光的池水映衬下,显得有些多余。
他目光飞快扫过整个洞窟的布局,重点观察那些堵塞物、残破符文的分布,以及钟乳石光脉的流动路径。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池水对面,一处坍塌巨石与扭曲金属残骸交错形成的阴影下。
那里,半掩着一截不同于其他锈蚀金属的、异常粗大的、非金非木的暗沉色柱状物,柱身上似乎缠绕着更多完全黯淡、甚至崩断的细小链状物。
仅仅是目光触及,陆离就感到怀中的骨符猛地一烫,而周围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他视线的停留,凝滞了一瞬。
赤爪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它不安地刨动着脚下的碎石,暗红眼睛死死盯着那截半掩的柱状物,棘刺根根竖起。
陆离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握住了依旧温热震颤的骨符,目光如钉子般,楔入那片幽暗的阴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