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样很奇怪的东西。
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走得比蜗牛还慢。你不看它的时候,它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傅家老宅门前的梧桐树又站过了一个冬天、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然后秋天再一次来了。管家老周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准时扫落叶,但他现在多了一个帮手——团团五岁了,她觉得扫落叶是全世界最好玩的工作。
五岁的团团已经没有了读心术。有一天早上她醒来,发现世界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别人心里的碎碎念。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楼下妈妈煎蛋的滋滋声。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跑下楼。傅则衍正在帮简宁系围裙,看到她,笑着招手:“团团醒了?今天想吃什么?”
“葱花炒蛋。”她把脸埋进爸爸的腰间,用力抱了一下。她知道爸爸的心里全是她。不需要读了。她已经知道了。
今天是团团五岁的生日。和四岁生日一样,花园里挂满了气球。小胖又来了,他今年长高了一大截,但还是胖墩墩的,积木搭得比以前好多了。幼儿园的老师也来了,带来了全班小朋友一起画的贺卡——一张对开的卡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气球和火柴人。傅老太太坐在凉棚下,膝盖上放着一团毛线——她在织新的东西。
但今年有一件事和去年不一样。
简宁怀孕了。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穿着一条宽松的碎花裙,坐在椅子上,看着团团在草坪上追气球。傅则衍站在她旁边,每隔两分钟就问她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进屋躺一会儿。简宁第五次回答“不用”之后,抬起头看着他:“傅则衍,你再问一次,我就让你去厨房帮老周切葱花。”他安静了。但他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线。
团团跑过来,把耳朵贴在简宁肚子上。这个动作她现在每天都要做好几次。
“妈妈,弟弟在动吗?”
“在。但他现在还太小,你听不到。”
“我能。”她闭着眼睛,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他说姐姐。”
简宁笑了,把手指插进女儿的头发里。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团团听不到心声了,但她偶尔会说自己能听到弟弟的心声。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每次听了之后都会笑,都会趴在妈妈肚子上说“弟弟乖,姐姐给你留了糖”。
生日蛋糕推出来的时候,团团站在椅子上,对着满院子的朋友宣布:“今天不是团团一个人的生日。也是弟弟的生日!”
“弟弟还没出生呢。”小胖在下面喊。
“没出生也要过生日。妈妈肚子里也要吹蜡烛。”她跑过去拿了一根蜡烛,插在简宁手里的一块小蛋糕上,然后鼓起腮帮子帮她吹掉了。“弟弟的蜡烛吹过了。接下来是团团的。”
她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蛋糕上所有的蜡烛。大家鼓掌。她闭上眼睛许愿。许了很久。简宁问她许了什么,她不说。
但她偷偷看了一眼傅则衍。和去年一样。
晚上,客人都散了。团团穿着睡衣,站在简宁床边,对着她的肚子说话:“弟弟,你快点出来。姐姐给你准备了礼物。”她把一颗棒棒糖放在简宁的枕头旁边,草莓味的。“这是你的。姐姐还有一颗,在书包里,明天给你。”
简宁把她拉上床,抱在怀里。傅则衍从书房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则衍。”简宁叫他。
“嗯。”
“你过来。她想听故事。”
傅则衍走过来,躺在团团另一边。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中间是团团,她左边拉着妈妈的手,右边拉着爸爸的手,看着天花板。
“今天讲什么?”他问。
“讲——”团团想了想,“讲团团一岁的时候。”
“一岁的时候,爸爸不在。”傅则衍的声音很平,“但妈妈在。你妈妈一个人给你洗澡,你踢水,把水踢得到处都是。她拍了视频发给外婆,外婆说这孩子将来要当游泳冠军。”
“二岁呢?”
“二岁的时候,你还是没有爸爸。但你有妈妈。妈妈每天下班回来,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你就把她的拖鞋拿过来,放在她脚边。你那时候话还说不太清楚,但你会说‘妈妈,鞋’。”
“三岁呢?”
“三岁的时候,你找到了爸爸。”傅则衍侧过身,看着团团的眼睛,“你站在幼儿园门口,膝盖上有淤青,袜子颜色不一样,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你看到我,叫我爸爸。然后你说——”
“我说‘团团的头很疼,但心里很想你’。”团团接上。
“对。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
“比上市那天还重要?”
“比任何一天都重要。”
团团把这句话嚼了一会儿,然后转向简宁:“妈妈,你呢?”
“妈妈最重要的那一天——”简宁把女儿的手贴在脸上,“是第一次听到你心跳的那天。在产检室里,医生说,‘简小姐,胎心很正常,你要不要听听看?’我戴上耳机,听到了你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一只小鼓。”
“妈妈,你哭了没有?”
“哭了。医生以为我是害怕。其实不是。是那个心跳声太好听了。”
团团把妈妈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妈妈你现在听。还是那个声音。一样的。”
简宁闭上了眼睛。手掌下面,是女儿的心跳。还是那个节奏。和四年前第一次听到的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还没告诉我们,你今天许了什么愿望。”
“愿望说出来会不灵。”团团神秘地摇头。
“跟爸爸偷偷说也不行?”
她想了想,趴在傅则衍耳边,用手遮住嘴,小声说了一句。傅则衍听完,抿着嘴唇,眼睛有一点亮。
“不告诉你。”他对着简宁的目光说。
“为什么?”
“她只让我一个人知道。你可以猜。”
简宁笑了,没有追问。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中秋快到了。团团的生日在中秋前夜,年年如此。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着了。简宁半夜醒了一次,看到傅则衍的手臂搭在团团背上,团团的腿架在傅则衍肚子上。她把那条小短腿轻轻挪开,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月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像一幅还没干的油画。她闭上眼睛,听到了两个心跳声。左边是傅则衍的,沉稳,缓慢。右边是团团的,轻快,像那只小鼓。
还有一个心跳,在她身体里。她和傅则衍还没来得及想好名字。但团团已经想好了。
“弟弟叫圆圆。团团是圆圆,圆圆是团团。这样我们家就团团圆圆了。”
对。傅圆圆。那个名字已经有了自己的心跳。
窗外,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地响,像在念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故事的开头是一个出租屋,一个看星星的小女孩,和一个发着烧的妈妈。故事的高潮是一个幼儿园,一个冷面修罗,和一个当众叫爸爸的小女孩。故事的结尾还没有写。因为每一天都是结尾,每一天也都是开头。
最好的团圆不是故事的结局。是每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