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陆离低喝一声,不再多言,一把抓住身边还有些发愣的丰穰的手腕,同时对岩甲使了个眼色。
赤爪早已如箭一般窜入狭窄的通道,火猬们紧随其后,棘刺上的微光是黑暗中最好的路标。
岩甲反应过来,看着父亲磐石那难看的脸色和周围族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闷哼一声,转身用魁梧的身躯为陆离和丰穰挡住后方可能投来的视线或攻击,护着他们迅速退入裂缝的阴影中。
下行的通道比来时感觉更长,也更压抑。
头顶偶尔还在簌簌落下灰尘,脚下不时传来细微的余震,那是地脉被强行“疏通”后短暂的不谐与躁动。
陆离强忍着神识的刺痛和脏腑的隐痛,脚下步伐却稳而快,一手紧握着骨符——此刻它正传来一阵阵焦灼的脉动,与地表急速接近的愤怒气息隐隐共鸣。
白璃布置的预警符文早已被触发,留下几缕正在消散的、带着迷惑气息的灵光残影。
他们刚从那道撕裂地表的黑暗裂缝口翻出,刺目却依旧昏沉的天光混合着灼热干燥的风便扑面而来。
“这边!”白璃的身影从一块风蚀巨岩后闪出,琉璃色的眸子快速扫过出来的众人,重点在陆离苍白的脸和衣襟前的血迹上停留一瞬,眉心微蹙。
她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出位置,短刃已无声滑入掌心,另一只手指向远处一片嶙峋的乱石群:“先退到那里,视野开阔,不易被围。”
没有时间喘息。
几乎就在他们身形离开裂缝口不足十丈,将将隐入乱石堆边缘的阴影时,沉重如闷雷般的脚步声和毫不掩饰的怒气便如潮水般涌来。
“陆离——!!!”
磐石的怒吼裹挟着浑厚的地脉气息,震得附近几块风化严重的岩石簌簌作响。
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座行走的肉山,带着以石心为首的七八名精壮族人,如同狂暴的土石流,轰然冲到了裂缝口前。
他身后,石心那张总是写满保守与警惕的脸,此刻更是扭曲着极致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磐石第一眼看到的,并非陆离等人,而是那裂缝口中,正汩汩涌出的、清澈见底的泉水。
泉水在坑洼不平的地表迅速汇聚成一片小水洼,在昏沉天光下,水面竟荡漾着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泽,更有一股精纯、清凉、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弥漫开来,与周围荒原灼热沉闷的空气格格不入。
这景象让磐石瞳孔一缩,随即,更大的怒火冲天而起。
他猛地抬手,布满老茧、能徒手砸裂岩石的粗壮手指,狠狠指向从乱石后缓步走出的陆离,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如同地底滚过的岩浆:
“你干了什么?!你竟敢擅自触动荒原的‘心脏’!”他的目光扫过陆离嘴角未干的血迹,扫过他身后紧张戒备的白璃和岩甲,最后死死盯住那不断涌水的裂缝,“祖训在上!此地乃封印重地,邪异共生,绝不可触!你……你引来的是什么鬼东西!”
石心立刻跳了出来,嗓音尖利,指着那仍在微微震动、并且渗出更多清水的地面,以及空气中明显活跃起来的游离灵气:“看!这就是证据!地动了!灵气乱了!不该出来的东西出来了!祖辈的规矩难道是摆设吗?你这来历不明、身怀妖血的杂种,到底用了什么邪法,污染了圣地?!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族人们也纷纷鼓噪,虽然被那清泉和灵气吸引,但祖训的恐惧和对未知的排斥更占上风,他们握紧了手中的粗陋石斧或骨矛,警惕而敌意地瞪着陆离一行。
陆离松开了抓着丰穰手腕的手,上前半步,迎着磐石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石心等人敌视的视线。
他抬手,用袖口再次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惊慌,只有一种透支后的疲惫,以及一种磐石看不懂的平静。
“我只是疏通了淤塞。”陆离开口,声音因伤势而略显沙哑,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股灵泉和地脉灵气,本应流淌于地表,滋养这片荒原,却被埋没、堵塞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现在它们能流出来了,对你们,对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都有好处。”他指了指那片清澈的水洼,水面上,那层微弱的乳白光泽正随着涌出的泉水而缓缓荡漾、扩散。
“放屁!”石心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祖辈传下的禁令,就是天理!碰了就要遭灾!你看看这地在抖!看看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邪水’!谁知道里面有什么毒,藏着什么妖孽?你这是引狼入室,要把我们磐石部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转身对着磐石和其他族人,张开双臂,声音带着煽动性的恐惧,“大家看看!这就是相信外人的下场!他身上的血本来就不干净,手段更是邪门!现在好了,把地下的脏东西全放出来了!”
“父亲!”岩甲再也忍不住,猛地跨出一步,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般挡在了陆离身前,直接面对怒火中烧的磐石。
他胸膛起伏,声音粗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坚持:“你睁开眼看看清楚!这是水!是干净的水!是灵气!你闻闻这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清凉水汽的空气,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近乎享受的神情,“有了这水,部落里的孩子们就不用顶着毒日头跑更远去找那浑浊的盐水坑!虚弱的长者们也能缓口气!陆离没有破坏,他是在修复!是在帮我们!”
他指着那越来越大的水洼,语气急切:“祖辈的规矩,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不是让我们守着干涸的祖地等死!规矩难道比阿爷的咳嗽,比崽子们干裂的嘴唇,比族人越来越少还重要吗?!”
磐石看着儿子涨红的脸,那双酷似自己的铜铃大眼里燃烧着不解和急切,又看看陆离苍白的脸,看看那仍在汩汩涌水、散发着诱人清冽气息的裂缝,再感受脚下地面那令人心悸的细微余震……他岩石般的脸庞上,肌肉抽搐着,怒火、作为族长的威严、对祖训的敬畏、对儿子公开顶撞的恼怒,以及……一丝不愿承认的、被眼前景象和儿子话语触动的动摇,激烈地交织、冲撞。
石心见状,立刻尖声叫道:“岩甲!你被这外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半妖,你连祖宗基业、族规祖训都要背弃吗?!磐石大哥,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立刻封了这裂缝,拿下这几个祸害!”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从裂缝中不断涌出、汇聚的清泉水洼中央,水面突然轻轻一漾。
一点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淡蓝色光晕,自水底缓缓升起。
那光晕摇曳着,仿佛拥有生命般,从水流中“汲取”着更多的微光和水汽,缓缓凝聚、塑形。
不过眨眼功夫,一个拳头大小、轮廓模糊、仿佛完全由流淌的水光和淡蓝辉芒构成的小小人形,颤巍巍地凝聚了出来。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和一双微微闪烁的、懵懂好奇的光点“眼睛”。
这团小小的水灵,或者说,刚刚因灵泉复苏、地脉初通而本能孕育出的“自然灵雏形”——泉眼,在水面晃晃悠悠地“站”定。
它似乎有些迷茫,光点眼睛扫过周围那些充满敌意和恐惧的磐石族人,又“看”向面色铁青的磐石和尖声叫嚷的石心,小小的身躯似乎瑟缩了一下。
然后,它转向了乱石堆旁,陆离和白璃所在的方向。
它能感觉到,那两个气息(一个带着修复地脉的淡淡“道韵”残留与古老妖图的气息,一个则灵动清冷,与水汽格外亲和)让它感到莫名的亲切与安全。
于是,在所有人惊愕、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这团小小的、散发着纯净水灵之光的“泉眼”,晃晃悠悠地、毫不犹豫地飘离了水洼中央,穿过一小段空气,轻盈地落在陆离脚边不远处,然后又仿佛好奇般,绕着陆离的靴子和白璃的衣角,缓缓飘动了一圈。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压过了泉水涌动的哗哗声和地底隐约的闷响。
石心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成紫红,他像是抓住了最无可辩驳的铁证,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团亲近陆离的小光团,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破音:“看!看啊!妖孽!这邪水化成的妖孽都亲近他!他果然是个灾星!他污染了圣地!他把不该唤醒的东西唤醒了!祖宗啊,我们完了!全完了!”
磐石的脸,已经黑得如同最深沉的夜岩。
他看着那团纯净却“不祥”的小光团依偎在陆离附近,儿子岩甲还固执地挡在前面,最后一点犹豫和动摇被彻底碾碎,只剩下被冒犯的威严、对未知邪祟的恐惧,以及必须立刻处置祸乱源头的铁血决断。
他缓缓抬起了手臂,手掌虚握,一股沉重如山、仿佛能引动脚下岩石共鸣的恐怖气息开始升腾。
他身后,石心和其余族人也咬牙举起了武器,杀气腾腾。
岩甲脸色大变,身体绷紧,皮肤泛起岩石光泽,就要拼命。
陆离眼神一沉,体内残存的妖力开始艰难流转。
白璃指尖寒光吞吐,气机锁定了磐石。
丰穰下意识地又靠近了陆离一些,指尖泛起微弱的绿芒。
赤爪和火猬们伏低身体,棘刺上火焰升腾,发出威胁的嘶鸣。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拧出实质的敌意,紧绷到了极致,下一秒似乎就要被彻底撕裂,迸发出鲜血与毁灭。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撕裂荒原上空沉闷的空气,由远及近,速度奇快无比,目标直指这片混乱的战场中央。
所有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天际,一道锐利如剑的淡青色流光,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带着一种截然不同于此地沉重地脉气息的、飘逸而锋芒毕露的韵味。
白璃眸光骤然一闪,低声道:“有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