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站在飞盘上,脚下四千片叶子同时向外翻转,从平铺的飞行平面变成竖直的刃阵。这个转换在祭坛保卫战之前需要大概两息,现在只需要一次深呼吸——叶片在木瞳锁定下各自记住自己的攻击角度,不需要他一片一片去指挥。他把右手抬起来,食指向前一点,四千片叶子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羽,朝狼群的方向无声地滑过去。
森脑同时催动。眉心的清凉感涌上来,整片沼泽边缘的地形在他意识里铺成一张淡绿色的网。泥潭的位置、浮草的厚度、灌木丛后面那条干涸的河床、狼群分散的间距,全部被标记成深浅不一的绿色光点。最靠近泥潭的三只一曦灵草狼呈品字形站位,中间那只正低着头嗅地面上的枯草残渣,另外两只在它侧后方,间距不到两尺。这个距离用御叶一次穿插就能全部覆盖。他把右手食指往左偏了半寸,一千片叶子在空中分出三股,每股三百余片,从三个方向同时切进品字阵型。叶片在飞行过程中不是直线——每一片都在木瞳的引导下各自微调轨迹,绕开灌木的枝杈,避开地面上凸起的岩石,从狼的视觉死角切入。第一只狼被叶片从左侧绕过后腿,割断了后腿肌腱,它跪下去的瞬间第二波叶片从正面切入它的咽喉;第二只狼在转身时被叶片从右侧包围,叶刃沿着它的肋骨缝隙钻进胸腔;第三只狼的反应最快——它在听到叶片破空声的瞬间就往侧面扑出去,但木瞳已经算出了它的闪避方向,预留的拦截组叶片在它落地的位置等好了。三只狼几乎同时倒地,血从叶片切出的细长伤口里渗出来,浸进枯草根部的泥土里。
剩下的狼群开始骚动了。它们不是没见过同类被杀——狼群在沼泽边缘捕猎时经常有成员被更大型的萤熹兽咬死——但这次的攻击方式它们从未见过。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没有猎人从草丛里跳出来。只有叶子。满天淡绿色的叶子从暮色里滑出来,像是整片秋天的树林同时落叶,但落叶不会割开它们的皮肉。一只体型稍大的母狼仰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嗥叫,叫声在沼泽上空扩散开来。散落在泥潭边的几只一曦灵草狼同时朝母狼靠拢,草蔓从它们身上竖起来,在彼此之间形成了一道不断晃动的防御圈。这是它们惯用的合围防御阵型——草蔓的触须在空气中摆动,一旦有异物靠近,触须会在被触碰的瞬间自动收缩,把整条草蔓拉过去缠住入侵者。
霍青见过这个阵型。上次他在沼泽边缘采药时,狼王身边的护卫狼就是用这套草蔓阵拦住了他扔出去当诱饵的石块。那时候他连萤虫都没激活,拿它毫无办法。这次他把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虚按了一下。两千片正在狼群上方盘旋的御叶同时停住,悬在离地面大约一丈的高度,不再进攻。母狼的嗥叫声又短促地响了一下——它大概以为敌人退缩了。然后霍青把右手五指猛地向内一攥。
两千片叶子同时下沉,不是切,是压。叶片在木瞳的精确控制下各自锁定了草蔓的根部——不是藤蔓本身,而是草蔓从狼身上长出来的那个根系节点。每一片叶子都紧贴着草蔓根部旋转,用叶缘的锯齿把草蔓从毛囊里一根一根地割断。草蔓的触须在半空中狂乱地摆动,但它们什么都缠不到——叶片太小太快,触须根本捕捉不到目标。几息之后,所有一曦狼身上的草蔓全部被从根部割断,断裂的草蔓落在地上还在抽搐,但已经失去了攻击能力。狼群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暮色里,肩胛上的肌肉在皮毛下绷得发颤,有几只狼开始往后退,后腿踩进泥潭边缘的浮草里,溅起一小片暗绿色的泥浆。
霍青从飞盘上跳下来。不是落在地上——是在半空中用木藤萤熹从土层里催出一根极粗的藤蔓。这根藤蔓从枯草丛正下方破土而出,高度刚好够他用一只手抓住藤蔓顶端的分叉,脚底踩在藤蔓中段自然弯曲形成的平台上。这个接住动作在祭坛保卫战之前做不到——那时候木藤萤熹需要地面作为根系支撑,现在三曦初级的荧能密度足够让藤蔓在破土之后继续保持内部的素元循环,不需要持续从地面吸收木道素元。
他站在藤蔓顶端,从上往下看着狼群。眼神很平静。不是压抑愤怒的那种平静,也不是刻意保持冷酷的那种平静,是一种更接近于他在井沿上数碎荧晶、在萤斗场等待下一场决斗时的那种平静。没有仇恨——他十四岁时被它追得踩进泥潭差点淹死,那时候如果有恨,是因为怕。现在不怕了,恨也就跟着没了。他只知道它离死不远了,不是因为他恨它,而是因为他需要它的首级。
御叶重新收拢,四千片叶子在狼群周围组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环形刃阵。环形刃阵的直径在极其缓慢地收缩,每收缩一寸,狼群的防御圈就被迫缩小一圈。那几只一曦狼挤在一起,肩膀互相碰撞,尾巴夹在腿间,发出极低沉的呜咽。环形刃阵继续收缩,叶片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密,从最初的三指宽缩到两指宽,又从两指宽缩到一指宽。一曦狼们被叶片割出的伤口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四肢、腰腹、耳尖,每道伤口都不致命,但每道都在渗血。它们在失血,在疲惫,在等待。然后狼王从密林里冲了出来。不是从灌木后面绕——是直接撞断了挡在它面前的一棵枯树干。树干从中间断裂,上半截翻滚着砸进泥潭里溅起大片泥浆。狼王从断口处跳出来,四足在枯草地上踩出极深极重的蹄印,身上缠绕的草蔓全部竖立起来,尖端以极快的速度凝聚出一团正在旋转的墨绿色光能。藤木风标——二品。和当初割开他后背的那三道风刃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它凝聚的风标比上次追杀他时更大、更密、旋转速度更快。它把这段时间吃掉的所有采药人、所有灵草、所有被它咬死的低阶萤熹兽全部转化成了能量储备。
霍青没有躲。他把右手从藤蔓分叉上松开,身体自然下落,脚底在触地的瞬间被一层从地面冒出来的藤蔓根系接住。树皮萤熹在他体表铺开,从锁骨蔓延到膝盖,表面粗糙坚硬的木质纹路在暮色下泛着极深极稳的暗绿色。他迎着风标的发射方向往前踏了一步,右脚落地时膝盖微屈,把重心沉到腰腹以下。风标射出来了,三道碧绿色的风刃呈扇形从狼王脊背上的草蔓尖端同时发射,每道风刃的长度都接近他半个身长,刃片在空气中高速旋转时带起的尾迹把沿途的枯草全部拦腰切断。他没有举藤盾——藤盾的密度挡不住二品风刃的全力一击。他向左侧身,让开第一道风刃,刃片擦着他的左肩掠过,离树皮护甲只差半寸。第二道风刃在侧身的同时已经到了,他把身体往后仰,后脑勺几乎贴到地面,风刃从他鼻尖上方飞过去。第三道风刃正对他的胸口——这是狼王最常用的收割式打法,用前两道逼对手闪避,第三道封死退路。他没有退。右手在地上撑了一下,身体横向翻转,用右腿的藤蔓根系勾住旁边一根枯树根借力,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半圈,第三道风刃从他腰侧切过去,在树皮护甲上刮出一道白痕,没破。他翻到侧面的时候左腿已经收回来,脚底重新踩上地面。
他把右手向外一伸。不是握拳,不是催动新萤熹——是把体内所有还在运转的木藤萤熹能量全部往掌心汇聚。木藤萤熹从他丹田深处涌出来,藤蔓的根系从皮肤下的经脉里一层一层往外钻,先是无数极细极密的根须裹住他的手掌和手指,然后根须互相缠绕、绞紧,从手指尖向掌心延伸,在手心里凝聚成一个比平时握的藤矛粗了将近两倍的棒状核心。更多的藤蔓从核心表面往外生长,每一根藤蔓在长出来的瞬间就被树叉萤熹的分枝结构压紧压实,树叉的尖端从藤蔓缝隙里探出来,在棒面上形成一圈一圈极细密极坚硬的木刺。他用了比平时凝聚藤矛多出一倍的木道荧能,把藤蔓密度压到了他目前修为能承受的极限。那根棒子被他握在手里——深绿色,表面粗糙,有树叉尖端形成的倒刺,长度刚好从他肘关节到指尖再延伸出去一截。
他转了两圈棒子。不是炫耀——是试重。第一次转的时候手腕微沉,棒子的重量比他平时握的藤矛重了不少,惯性也更大,转第二圈的时候手腕自动调整了角度,把棒子的重心控在掌心正中央。他单脚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踩得很轻,枯草碎成的粉末在他脚底无声地扬起一小圈灰白色的烟尘。然后他跑起来了——不是冲刺,是一种介于快走和慢跑之间的节奏,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精准到和他自己的呼吸同步。吸气时迈步,呼气时落地。
第一只一曦狼朝他扑过来。它不是被安排好的阵型里的一员,是被恐惧逼出群体的单独的狼。扑击的姿势极不规范,前爪还没完全张开,嘴也闭着,大概只是想把他撞倒,不是想咬死他。霍青没有用御叶去拦——御叶还在外围维持环形刃阵困住剩下的狼群。他把身体往右偏了半肩,让那只狼从他左肩旁边扑空,然后在它扑过去的瞬间双手握住棒子,从下往上撩,棒头正中它的左耳和颅骨的交界处。藤蔓被压到极限密度的棒子在击中目标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沉闷极短暂的闷响,和用藤矛捅穿野兽皮肉时那种细微的撕裂声完全不同。那只狼的颅骨从耳根处裂开了一道从左侧太阳穴贯穿到后脑的裂缝,身体还在惯性作用下往前飞,落地的时候腿已经不会动了。
他没有停下来看那只狼的抽搐。他的脚已经踩上了第二只狼的侧面。这只狼刚才被他用叶片割伤了右后腿,跑不快,正侧着身子往泥潭方向挪。他连棒子都没举起来,直接把棒头往侧面一捅,棒子顶端撞在狼的肋骨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比颅骨更脆更短。那只狼被捅得横着滑出去,撞上旁边的第三只狼,两只滚成一团。
剩下的狼群彻底崩溃了。不是溃逃——是被环形刃阵困住跑不掉,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疯狂地互相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被收缩的叶刃割出新的伤口。霍青在狼群里走了一条直线,从困阵边缘走到困阵中心。每经过一只狼就出一棒,每次出棒的角度都不一样——横抡、竖劈、斜挑、反手扫——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是把棒子最重最密的部位对准狼身上最脆弱的点砸下去。颅骨、鼻梁、脊椎、肋骨。一只接一只倒地,等他走到困阵中心时,身后已经铺了一条由还在抽搐的狼躯和血痕组成的路。
树皮护甲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划痕——有狼在临死前用残余的草蔓抽过他的后背,有狼的爪子在他转身时刮过他的腰侧。划痕都很浅,最深的一道也只是把树皮表面的木纹刮掉了一层薄片,露出下面还泛着淡绿色荧光的新生纤维。
他把棒子从最后一只一曦狼的后颈里拔出来,抬起头,看向站在泥潭边的狼王。狼王没有趁他杀狼群时偷袭他,不是不想——是没机会。御叶刃阵在清理完狼群之后已经重新散开,四千片叶子分成四层,在狼王身体周围组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球面刃阵。每一层叶片的旋转方向都不一样,第一层顺时针,第二层逆时针,第三层上下翻转,第四层斜向穿插。四层叶片把狼王困在一个不到两丈直径的球形空间里,它只要朝任何一个方向移动,就会被至少三层叶片同时切中。狼王身上的草蔓已经被叶片割断了大半,残存的几根还在倔强地竖着,藤木风标的墨绿色光团在草蔓尖端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它体内的荧能已经不多了。
霍青把棒子扛在右肩上,朝狼王走过去。经过泥潭边那片洼地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片浮草就是当初他踩空的位置。那次他手里攥着养神花,背上背着药篓,一心想回风震家族换贡献点。现在他手里攥着用两团一品萤熹压出来的木藤棒,背上没有药篓。他在浮草上踩了一脚,浮草陷下去半寸,渗出一小片暗绿色的泥浆。他没有掉下去。
球面刃阵在他走近时自动让开了一个缺口,刚好容他侧身通过。他走进去之后叶片重新闭合,把缺口封死。他现在和狼王站在同一个不到两丈宽的球形空间里,周围是四千片高速旋转的叶子。狼王的幽绿竖瞳从正上方俯视着他,他仰起头看着那双竖瞳。然后他单脚向后蹬地,整个人跳起来,双手握棒,从头顶往下砸。狼王朝侧面闪了一下,棒子砸在它左前腿的肩胛骨上,肩胛骨没碎,但棒子上的树叉倒刺在砸中的瞬间从肩胛骨表面刮下一层草蔓纤维和一小片带血的皮肉。狼王甩头用嘴咬他的左肩,树皮护甲硬接了这口,上下两排利齿在护甲表面啃出极深的凹痕,但没咬穿。他把棒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用空出来的右手抓住狼王的下颌草蔓,一拽,把狼头拽偏,然后右手重新握住棒子,横着一棒砸在狼王右前腿的膝关节上。这棒的角度和他上次用藤矛捅的位置完全一样,只是藤矛捅进去不到半寸,棒子砸下去连骨带筋一起震。
狼王的右前腿终于撑不住弯了下去。它庞大的身躯往侧面一歪,左前腿还撑在地上,右前腿已经跪进了泥里。霍青没有给它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他把棒子往地上一插,双手向两侧张开,围绕在球形空间里的四千片叶子全部改变飞行方向,从四面八方朝棒子飞来。叶片在飞行过程中调整角度,一片接一片地紧贴在棒子表面,从棒头到棒尾,层层叠叠地裹上去。每一片叶子在贴合时都自动翻转叶面,让叶缘的锯齿朝外,叶背紧贴棒身。在几息之内,四千片叶子全部裹在棒子上,把那根手臂粗的木藤棒裹成了一根从棒头到棒尾都布满锯齿形叶刃的狼牙棒。他从地上拔出狼牙棒,转了一圈——这次转得比之前慢,因为棒子更重了,重到连他的手腕都需要刻意用力才能保持稳定。
狼王跪在泥地里,用左前腿撑着身体,还在试图站起来。它的幽绿竖瞳死死盯着霍青,嘴里发出极低沉极沙哑的呼噜声。霍青走到它面前,双手握住狼牙棒,从右侧往下砸,砸在狼王左前腿的膝关节上。左前腿也弯了,狼王庞大的身躯终于彻底趴倒在泥地里。他走到它的头部侧面,把狼牙棒举过头顶。这一棒砸在它的后颈上,狼牙棒上四千片叶子的锯齿同时切进颈椎骨之间的缝隙,骨头断裂的声音极脆极短。狼王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前爪在泥地上刨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他蹲下来,用一片还没完全卷刃的叶子把狼头从脖颈上割下来。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浸进泥地里,那股暗绿色的泥浆被血一冲,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荧光。他把狼头提起来,用藤蔓缠住狼嘴当绳索挂在腰后。然后他把狼牙棒拆开,叶片一片一片飞回体内,棒子核心重新拆解成树叉和木藤两团萤熹,残存的荧能不多了——刚才那场战斗消耗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木道储备。御叶萤熹的损耗最大,四千片叶子有将近三百片在撞击中卷刃或碎裂,还能完整使用的不到三千七百片。他弯腰在狼王尸体旁边捡起那些碎裂的叶片残骸,每一片都小心地收进怀里,碎裂的叶片不能再用,但残骸里残留的木道荧能还能回收。收拾完叶片之后他直起腰,看了一眼泥潭——枯木道人的石室还在下面。木戒碎片,大阵阵基残骸,还有那具木质化的骷髅,都在等着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