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众人一路行了三十里，人困马乏，大业自己也是筋疲力竭。
于是大业下令全队歇息一个时辰，斥候收缩范围，换班休息。
三队步兵、百姓在林中休息，士兵结圆阵歇息，百姓们席地而坐。
大业一行骑兵在一处坡下修整，坡上用临时砍伐的树木搭起哨塔。
大业将李平安、王忠、王勇叫到一起，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做。
朱大业只是普通成人，并不是修士或武人，体质极差。
大业身上披着三层山文重甲在马上颠簸一夜，早已是疲惫不堪。
但此时大业强打精神，气势如同军中大将一般，朗声开口道：“王校尉，王千总。你二人接下来有何打算啊。”
王忠、王勇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开口：“末将愿跟随公子！”
“好！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就听我号令，我定为弟兄们搏条出路！”
“我娘当年被强奸抛弃，生我难产而死，我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不久前我爹听闻，愧疚不堪，这才把我寻回，让我做了亲随。”
“我自幼流落街头，身无修为，目不识丁，朝庭律法、军中规矩也是一窍不通，场面上的事还需二位兄弟多多帮扶。”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平安，李哥。天赋异禀，勤勉忠诚。可惜被奸人所害，后被我爹偶遇，收做亲随。”
三人互相见礼。
“王忠，王勇，既然你二人愿意真心效忠于我，那就跟你们讲讲接下来的安排。”
“第一件事。我爹因为要在家族内部争权夺利干掉其他兄弟手足，所以我是我爹私生子的事情外人不知道，也绝不能暴露，昨夜也是为了能为我爹麾下聚兵才告知众人。这件事你们不要外传，对外就说我是被看中的。”
“第二件事。我爹如今伤重，已昏迷近一天，一身伤势不知何时能够恢复。咱们如今兵马不过三千，只有一个校尉营的编制，朝庭世家必派将官，到时两营的编制必被外人安插，近七成的军权被架。”
“所以咱们要即刻招兵买马安插亲信，要拉起一个一万人的架子，然后将亲信提拔为中下层军官。这样朝庭便只能空降两名校尉、六名千总，最多再安插二十名把总。”
“而六十名队总和六百名队首都是咱们的人，新官上任，哪怕安插亲信，也不可能将如此庞大的中下层军官全部撤换。而且一旦撤换，那就触动了咱们亲手提拔的这些军官们的利益。咱们临时提拔的那些人就会仇恨朝庭世家安插的上官，从而更加依附、亲近于我们。这样我们就能稍微反过来架空对面。你们俩要牢牢记住，咱们是底层出身，上面早就把路锁死了，咱们想翻身可不容易啊！这是一个机会，所以咱们必须将所有权力全都握在咱们自己手中，明白了吗！”
二人听得面红耳赤，神情亢奋。
“王勇你准备招募民夫，王忠，你将你麾下嫡系部队全部编为队首、队总，武艺高强者编为把总，但要记住，恩威并施，普通士兵和亲信、朋友都要一起提拔上来，不要偏心。”
王忠、王勇二人齐声应道：“得令！”
“其次，兵强马壮者编入你自己麾下，王勇，我，李平安现在都是你麾下千总，是你的嫡系，你们仨是我爹的嫡系。战斗力要掌握在咱们手中。”
“明白，公子！”
“招募兵马，整合军队之后就地训练，记住，就地训练！这样那些民夫才能知道自己是兵，咱们提拔的军官才能知道自己做了官，所有人才能有活在规矩和人情之下的感觉！”
“第三件事，五雷关陷落，妖魔大举扣边，此时需及时上报，但战报上必须加以修饰。守将的无能；妖魔的强大；咱们的忠勇，必须要体现出来。”
“还有，我要修炼，你二人到时候亲自教我。”
“是！”
“你二人下去吧。”
“是！”
王忠、王勇二人神色激动，策马而去。如今只剩下李平安，身旁马车中是还在昏迷的刘守仁。
“大业…你…”
“闭嘴。李——千——总。”
“我……”
“李哥，呵呵呵，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想你本本分分三十年，丙等高手，军中可做队总。却修为尽废，家破人亡，在献忠营中做炮灰。”
“李哥，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拿命给你搏一个出路，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九死一生，我甚至不能保证那一成的几率能成，你愿意跟着我吗。”
“下午，或者晚上就会出结果。”
李平安神色凝重，心中苦苦挣扎。片刻后，他眼神坚毅，神色冷峻道：“好！大业，你在战场上帮我刺死猪妖，也救过我，如今还让我当了千总，处处照顾我，我相信你，兄弟！”
大业闻听此言大喜过望，补充说道：“好！李哥，接下来你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大家的性命现在都在你手上了，李哥，不成功便成仁，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人头落地，此计不成，你我二人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李平安听罢大业的计划不由得遍体生寒，他不得不再次正视眼前这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他不明白一个流民怎么会如此凶残大胆。
正当午时，众人休息完毕，两万百姓中大多是丁等修为的中年男人，其余是没有修为的青年男子，老弱仅有几百人。
其中能战者有一万五千。王忠、王勇选拔了七千多人，加上原本的两千多人凑出了都尉营的编制。
这些人身上大多有兵甲，大宁律规定守城之时，城中将官应开武库，分发兵甲。百姓不分老幼皆应卫国守土，以身报国。
所以昨夜全城的青壮都分到了兵器盔甲，只是现在这些人身上的装备大多残破不全。
王忠对自己收拢的宁军残兵也进行了整编，天近黄昏，大军登记造册完毕，王忠将两营的把总及其一下军官全部安插完毕，千总及校尉则是把总中忠心之人暂代。
王忠还将每营的兵甲装备统一，有专门的弓兵、还有骑兵、矛兵、盾兵、铳手、以及重甲步兵等。
万人大军不过一日便建立了完整体系，有了明确的规章制度，整支队伍的面貌焕然一新。
傍晚，夕阳西下，背对着最后一缕日光，朱大业登上高台，身后站着王忠、王勇、李平安以及几名心腹。
身后是三百重甲骑兵，骑兵站成三排，手持铁盾马槊，背背强弓硬弩，马侧挂着火铳手雷。
台下站着万余兵士，个个身缠红布，头戴红巾，王忠手下三千兵马披重甲，为中军。其余为临时征募的兵士，为左右二军。
中军阵中，宁国国旗与王字大旗在中间，三个千人阵中分别是朱字旗、李字旗、王字旗。
朱大业站在高台之上，看着这一万大军与外围一万多百姓，他们就在大业的脚下，等待着他的命令。虽然朱大业见惯了生离死别，世态炎凉，感情淡漠的近乎麻木，但是哪个男人小时候没有建功立业的梦想呢。
当这些人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时候大业内心愈发亢奋，他想起自己一生低贱卑微如蝼蚁，如今却是高高在上，手握大权。纵使极力克制，却也难掩激动。
他现在最想做的不是耀武扬威，不是行使权力，他现在想打仗，想厮杀，他想要暴力和杀戮。
胸怀利器，杀心自起。一万甲兵排列整齐，刀枪如林，剑戟森森。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尤其当他看见自己千人阵中醒目的红底黑字朱字大旗是时候杀心更甚。
“杀一人横行乡里者，为贼、为匪、为强盗也；杀万人称霸一方者，为君、为侯、为豪杰也。”
“杀一人为罪，
屠万人称王。
杀得万万人，
称得王中王。”
暴力，万物的起源。国家、朝庭、势力、组织，一切农业、工业、文明、科技，全部都源自于暴力。
太古年间，当第一个野人为了果子用木棒敲死同类的时候，暴力产生了。
之后便是一群野人混战过后，一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强壮野人成为了首领，部落产生了。
为什么酋长儿子不用打猎？
为什么酋长有好多配偶？
为什么酋长的护卫身上有木甲？
为什么酋长家的亲戚不用住草棚？
为什么？
因为暴力！因为打！因为杀！
一切利益的根本都来源于暴力！
而如今自己掌握了一万大军，自己手中也拥有了暴力机器。
自己不用再被人瞧不起，不用再被人欺负、侮辱。不用想砧板上是肉一样被肆意宰割。
哪怕刘守仁醒了之后东窗事发；哪怕面对杀得朝庭数万大军全军覆没的妖魔；哪怕这种力量只能拥有一天。
朱大业也绝不后悔，有死无悔！
朱大业看着这一万甲兵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演讲。
“弟兄们！如今你们也都是在朝庭，在刘都尉手下效力，我朱大业虽现在是个千总，但我给你们保证，我让弟兄们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
“弟兄们溃围而出，救百姓于水火，挽狂澜于将倾！我朱大业定给弟兄们要来战功军饷！我朱大业向你们保证！弟兄们如若战死，抚恤必定能到家人手中，安顿下来之后我想办法给弟兄们置办财产家业！”
“从现在开始你们只要跟着咱，咱保证让弟兄们都过上好日子，吃香喝辣！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身边王忠、王勇二人也喊出了朱大业早已安排好的台词。
“朱公子赏罚分明，万众归心，咱们投到刘都尉帐下，投到朱公子帐下定有前途！”
“我王忠一千总，是朱公子，是朱公子让我当了校尉！”
“我王勇，不过一骑军营把总，几年了！我升不上去，为啥啊！因为踏马地上面都是关系户！”
“是朱公子，我一天之内升为了千总！”
“你们中有多少是家破人亡的百姓！有多少是打散了编制的残兵，谁收留了你们！是朱公子！”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升了官！啊！？谁让你们过上了好日子！”
台下事先安排好的亲信和一些在底层受尽欺压的人纷纷开口。
“朱公子！是朱公子！”
“我李二一个贱民，家破人亡，但现在我是个兵，还是骑兵！有粮饷吃，这多亏了朱公子！”
“我牛五原本是个大头兵，可朱公子让我做了队首，能管十人啊，要是靠我自己一辈子也当不上啊！”
“朱公子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李平安这时候站了出来，高声呐喊：“朱！”
台下万人齐声高喊：“朱！”
“朱！”
“朱！”
“朱！”
众人群生鼎沸，气氛被拉到了高潮。
就在这时，两名身披重甲的士兵惊惶地跑了过来。
“朱公子！校尉大人！刘都尉没气了！”
“都尉大人重伤不治，气绝身亡了！”
朱大业闻听此言只感觉天旋地转，“你们说什么！”
“爹！爹啊！您昨晚还有生息，怎么今晚就没了啊！爹！”
“ 孩儿不孝，刚刚团聚，还没在您堂前尽孝！还没回刘家认祖归宗，您怎么就走了！”
朱大业在台上哭的昏天黑地，涕泪横流。台下众人哀叹不已，王忠、王勇二人连忙上去搀扶。
旁边的李平安则是面露惊恐，他对朱大业已经是敬畏恐惧了，他实在不敢想象这个年轻人怎么会如此虚伪残忍，道貌岸然。他现在已经不敢正眼去看大业了。
朱大业的阴险程度已经打破了这个大宁底层市民三十年的认知。朱大业在李平安心中的危险程度已经超过了昨夜西门的那只太岁，他暗暗发誓，绝不能与朱大业为敌。
但这不赖朱大业，黑星的黑暗程度不亚于大宁，蒸汽之王的狠辣也是不逊于大宁龙椅上的那一位。
朱震霄的父母是因为官府的强制命令才生的他，一直将他当做一个工具来看待。
朱震霄最先遭受的恶意和欺辱是来自于他的亲生父母的。
小时候他像一条狗一样被养在家里，吃不饱穿不暖，几岁便开始打理家务，而父母对他也是非打即骂。
父母死后，他又被亲戚吃了绝户，他的亲戚朋友们也是尝尝欺辱于他。
他曾经一个人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在路边的垃圾桶中和野狗抢食。
他在黑星，自己一个人睡在下水道的时候自言自语过：“每个人都欺负我，仿佛我活着就是罪孽。
我来到这个世上没有一秒钟开心过，除了它们死的时候。
它们都打我，骂我，骗我，利用我。可是我没死。
这让我变得不再有感情，让我变得坚强，可以忍受痛苦，也没有什么牵挂。
拜它们所赐，我道貌岸然，两面三刀，狡诈残忍，自私果断。
我没底线，能隐忍，做事可以不计代价，不择手段。
因为我的经历，所以同等条件下我见过的人中，年龄和掌握的信息如果和我一样，那么没人是我的对手。
我称之为贫穷赐给我的礼物。”
台上，朱大业还在嚎啕大哭，泣不成声。他被扶了起来,可突然他停止哭泣，目光凶狠地瞪着前方，伸出手掌，连抽了自己十几个嘴巴。
这一幕看呆了所有人。
朱大业大声吼道：“弟兄们，我是我爹最近寻回来的，没有认祖归宗，所以刘家不认会我。我爹在族中的竞争者们也都身居高位，势力盘根错节。”
“如果他们知道我私生子的身份定会害我，到时候你们这些我提拔上来的人也定遭清算，说不定你们这些士兵都会被当成我爹的嫡系部队，从而分到献忠营和敢死营！”
此话一出台下骚乱一片。这就是利益捆绑。
为什么朱大业让王忠当校尉，就是因为一旦东窗事发时，把主谋变成王忠，因为他得到的利益最大。
为什么朱大业让李平安当了千总，这也是把他拖下了水。
如今是这是士兵和军官。这招很低级，很朴实无华，但是没有办法，眼前的利益和上方的惩罚总会替这些没有背景的底层贱民做出抉择。
“弟兄们，咱身份不能用了，你们也不要再提，免生事端！但咱现在是军中千总！咱的兄弟是校尉！你们也都是咱挑选提拔上来的！”
“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团结一心，日后互相照顾，依旧是吃香喝辣，前途无限！”
一个都尉的私生子，家族不知道，现在都尉死了，死无对证。这很可疑。
但在大宁这个阶级社会，谁又敢冒充！这人不但敢说，还拿自己母亲说事，大宁朝是很讲道德的，起码底层被灌输了前年的道德思想。
而且此人披挂精良，气质出众，头脑灵活，指挥有方，让人不自觉的听信与他。
最重要的是这些没有未来的人因为他，仅仅一天的时间便飞黄腾达，过得比原来还好。
巨大的利益和共同利益之下，真假还重要吗，可不可疑还重要吗。
好比一群人失手杀了一位无辜的老人。
老人的身上有巨额的财富。
这些人是主动自首还是会拿了钱财各自散去，当做无事发生呢。
就算是有人想自首，恐怕也会被其他人当场杀死。
这就是人性。
现在也一样。假的怎样，难道自己放弃编制和官位，主动质疑接发？然后去献忠营当个炮灰直到累死战死？
王忠和其他一些人早就怀疑过朱大业，可是谁敢赌，赌他是假的。当王忠成为了校尉，其他人升了官职，得到了利益，谁还敢怀疑。
就算是假的，他们也会杀了刘守仁，然后让这件事变成真的！
更何况刘守仁是自己断气，也没人质疑朱大业。所以朱大业还是朱公子，还是这支队伍的领袖。
朱大业说完话，没人出声。
沉默半晌。
“朱！”
有人高声大喊。
“朱！”
“朱！”
“朱！”
其余人跟着狂热的大喊，一声盖过一声。
这就是利益的威力啊，尤其是当利益捆绑在一起之后，人们会真正的团结在一起。
势不可挡。
为什么没有被选拔成军的一万多人也依附于朱大业呢？
因为朱大业说这些人都是士兵家属，这样他们就不是流民，在新地方就会有房住有饭吃。
李平安看着台下山呼海啸的人群往后退了几步，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华丽漂亮的山文甲，又回想起昨天这个时候的关外战场。
他看了了昨天上午还是哑巴的朱大业，如今站在台上，万人簇拥，威风八面。心中想到一个词语。
龙蛇之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