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经曰：入者，归也。归而不返，返而不离。不离者，常在也。常在者，非地也，乃温也。
无根树在阿新的枝条下又悬了许多个日子。它没有像阿新说的那样离开，没有去寻找自己的位置，没有把自己从阿新的枝条上摘下来。它只是留在那里，像是一棵已经可以独立站立的树，却还舍不得松开那根让它长大的枝条。阿新也没有催促它。它只是站在那里，继续用枝条托着无根树的重量。那种重量已经不是需要托举的重量了，那更像是一种陪伴。
但它知道无根树终归会走。不是离开它，而是走到它该去的地方。一棵无根树的根虽然扎在梦境里，但它的枝与叶总要伸向某个具体的方位，总要落在某片具体的天空下。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要留在哪里，而在于：你收集的那些梦，想要回到哪里去？无根树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些梦已经在花瓣上安了家，但花瓣毕竟只是花瓣。那些梦在花瓣里静卧着，像是一幅幅已经画好的画，挂在墙上被人看见。但看画的人终究会走开，而画本身无法留住任何路过的人。
“阿新，”无根树说，“那些梦不会永远留在花瓣里，对吗？”
“不会。花瓣会谢，会落。那时候那些梦会回到土里去。”
“可我不想让它们回到土里去。”
阿新没有回答。风从海面上吹来，穿过那朵五瓣花的缝隙，花瓣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替无根树听那段沉默的重量。
无根树在之后的日子里，开始向远方伸出它的根须。这一次它不再是为了收集碎片、寻找残梦，而是为了让那些已经被记住的梦境也能在其他人心中生根。它没有沿着道纹的遗迹走，而是沿着那些刚刚被它打开过的路径重新回去，像是在所有到过的地方都轻轻落下一丝印记。它的根须穿过海面，触到了海那边坐在沙滩上看书的那个女人曾经停留过的位置；那些根须探入夜深处的空凹痕，像是要把一缕温度稳稳地放进一扇无人敲响的门洞里。它不再把这些梦境收集起来带回来，而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它们那里。它在那些梦曾经存在过的地方，轻轻放下了一缕极细的根须。不是要把那些梦带走，而是让它们长在它们本来的地方，从此不再害怕被遗忘。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人把珍藏了很久的东西，轻轻地放回它原来被找到的地方。不是丢弃，是归还。像是那些梦只是暂存在它这里，现在它们找到了回去的路，它便松开了手。它感到体内那些被收集的梦正在从花瓣里往外渗，不是消失，而是正在以极细的、几乎是察觉不到的方式从花瓣表面剥离，像是水珠从叶面上滑落，沿着根须的路径，回到了它们最初被找到的地方。它们已经不再是碎片了，也不再是记忆了。它们已经变成了一颗一颗完整的种子。每一颗种子都带着那瓣花在它们身上留下的颜色和温度，带着它们被记住时留下的印痕。
“阿新，我正在把那些梦放回它们本来的地方去。”
阿新垂下枝条，用叶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条正在向外延伸的根须。那根须正在向骨笛城的方向延伸，像是要在那里落下一颗种子。“你正在把它们种回去。”
“不是种回去，是还回去。它们在花瓣里待了很久。现在它们该回去了。那里的土壤还认得它们，那里的草木还记得它们的根，那里的风还在等待它们。我不能一直留着它们，它们需要被更多人记住，而不仅仅是被我记住。”
阿新没有再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站了很久的树，正在看着另一棵树慢慢学会把自己的一部分放回到它来的地方去。那些根须在之后的几天里，去到了更多的地方。它们沿着道纹的遗迹，把那些被遗忘的碎片轻轻送回它们的来处；它们穿过干涸的湖床，把那段低沉的余响重新放回湖底；它们经过那座倾颓的矮墙，把那个年轻女人缝补衣服的身影，留在她曾经坐过的门槛边。所有被带回无根树内部又重新放回原处的那些记忆，像是被一双手轻轻托住、安放在河床上，不再漂浮不定。
无根树在归还那些梦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的花瓣正在变轻。那朵五瓣花在那些日子里变得比以前更薄了一些，像是纸张被反复翻阅后纤维松弛，渐渐透出背面隐约的轮廓。花瓣表面那些颜色还在，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厚重了。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正在从聚集的状态变成散布的状态，像是把一满杯水倒进了河床，水不再聚在杯里，而是顺着河道均匀地散开。
“阿新，那些梦正在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我已经让它们一一回到各自的土壤里了。它们留在那里，被那方水土重新接纳，重新安放，重新被记起。”
“那你呢？你把自己的一部分都还回去了，你还剩下什么？”
无根树沉默了一会儿。它悬在阿新的枝条下，看着自己正在逐渐变薄的花瓣，感受着那些正在顺着根须流走的温度。它不觉得自己在变空，也不觉得正在失去什么。那些梦离开之后，它体内那些盛放它们的地方并没有空下来——而是被一种新的东西填满了。像是河流把水带走了，但河床还在，河床的形状还在，河床记得水的流向。它还保留着每一片花曾经存在过的轮廓，每一道流水的痕迹都刻印在它身体内部。
“我还记得它们。”
“那就够了。一棵树不需要把所有东西都留在自己体内。它可以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风，交给土地，交给路过的人。它只需要记住它给出去过什么。”
无根树的根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向远方延伸着。它把那些被收集的梦一颗一颗地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像是把一颗一颗的星星重新挂回夜空。它回到骨笛城的坟地，在巨花的残根旁边留下了它的根须，把它收集的第一个梦——阿月的歌声，放回她曾经坐过的地方。歌声像风一样拂过坟地，被泥土吸收，被草叶记住，被月光重新点燃。
光海在不忘树林的根部轻轻涌动着。它没有打扰无根树，只是静静地托着它的根须，像是托着一把正在被松开的风。它知道那朵花不会永远开着，但它也不会真正凋谢。因为那些梦已经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在那里继续生长，在人们的记忆中继续流淌，在时光的长河里继续发光。而阿新，依然站在不忘树林里，枝条低垂。它知道无根树还会回来。
第一百九十六甲子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