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段飞才从城墙上下来。
一夜没合眼,盔甲上还沾着血和烟灰,眼底却是清明的。他径直走到议事堂,副将和几个校尉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个个面色凝重。
“粮草还能撑多久?”他坐下,开门见山。
管粮的校尉咽了口唾沫:“按现在的耗量,满打满算,八九天。”
“八九天。”段飞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八九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昨夜烧了围城部队侧翼的一个粮囤,对方那两千骑兵至少要缓三五天才能从附近部落征到粮。
但三五天之后呢?人家背靠草原,粮道畅通,想补多少补多少。而这座城,吃完了就是吃完了。
“城防怎么样?”
“城头的滚木礌石还够,箭矢也充足。”副将道,“就是人少,民壮走了一半,剩下的也人心惶惶,真打起来,能有一半人敢站在城头上就算不错。”
段飞没说话。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被围的孤城,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人心。
“传令下去,”他抬起头,“从今日起,每日两餐,军士减半,民壮再减一成。我和大家吃一样的。”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开口:“段公子,你身上还有伤。”
“我说了,一样的。”段飞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还有,把城里的大夫都集中起来,伤兵营设在城隍庙。轻重伤分开,药材省着用。”
“是。”
“城南和城东的城墙最薄,加派人手守着。”他继续道,“游牧人真要攻城,肯定先打这两面。”
副将迟疑了一下:“段公子,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攻城?”
段飞抬眼看他。
副将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围了这么多天,又是断粮道又是扎营的,可就是不打。光围着,算怎么回事?
段飞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座小城的位置上。
“围而不打,耗的是人心。”他缓缓道,“他们有的是时间。”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副将眉头一皱,正要出去看,一个兵士跑了进来,满脸喜色:“段公子!副将!外面……外面好多百姓过来了!”
“百姓?”副将一愣,“来干什么?”
“送粮食的!送水的!还有好多小伙子,说要报名守城!”兵士喘着气,“昨天夜里段公子带人烧了游牧狗的粮草,这事传开了,大家都说……都说有段公子在,城守得住!”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角却有点发湿。
段飞也愣住了。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去。
议事堂外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有挑着粮食的老汉,有提着水罐的妇人,还有不少半大的小伙子,个个脸上带着红光,眼睛亮得很。
看见他出来,人群安静了一下,随即有人喊了一声:“段公子!”
紧接着,喊声此起彼伏。
“段公子,我们不走了!”
“跟游牧狗拼了!”
“需要人您就说一声!”
段飞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一张张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发酸。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冲下面抱了抱拳。
这一抱,下面的喊声更响了。
人心这东西,说散就散,说聚,其实也快。
段飞在城头上站了半个时辰,看着下面百姓来来往往搬粮送水,心里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终于稍稍松了些。
他正准备下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段公子!”
副将跑上来,脸色涨红,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城外来了个人,趁黑摸上来的,被巡防的兄弟扣住了。他说……说有要紧事要见您!”
段飞眉头一皱:“什么人?”
“穿的是老百姓的衣裳,身上带着伤,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副将压低声音,“他说……是秦教头派来的,三千人都到了,在城南边林子里等着。让您给个准信,什么时候动手。”
段飞猛地转过身。
三千人。
到了。
他站在城头,手指攥得泛白,指节咔咔作响。
他算着日子,估摸着也该到了,只是没想到刚好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带我去见他。”他沉声道。
城下偏房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坐在板凳上,脸上蒙着黑布,脊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站了起来。
段飞示意副将揭了黑布。
那汉子眯着眼适应了光线,看清段飞的脸,眼睛一亮,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公子!”
段飞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问:“云来镇外,第三道营门,口令?”
“青山不改。”汉子不假思索。
段飞点了点头。
对的。云来镇那一次,他亲自设的口令。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昨天夜里。”汉子站起身,声音洪亮,“秦教头带了三千兄弟,在城南三十里外的林子里藏着。游牧人把城南围得严实,弟兄们硬冲冲不进来。正好看见城里有人出城烧粮,秦教头估摸着您该有动作了,就让我赶紧摸进来报信,听您号令。”
段飞沉吟片刻,沉声道:“回去告诉秦教头,按兵不动,等我信号。”
“是!”
“还有,”他顿了顿,“多派人盯紧北面。游牧人迟早会往北增兵,注意隐蔽,别露了踪迹。”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副将重新给人蒙上眼,带了下去。
段飞走出偏房,站在墙根下望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围点打援是吧。
赫连昌,你想钓我。
那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钓谁。
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的腥气。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城头上走。
西凛,祁连城,锦绣商栈后院。
雨烟指尖叩着桌面,面前摊着一张半旧的北境地形图。
昨天城北茶楼的那场会面,她跟谢晦的长史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长史的意思很明白:
第一,朝廷出名义出粮草。兵部下催兵令、户部加拨两成粮,给镇北将军一个师出有名的台阶;
第二,给镇北将军的价码。胜了封侯增邑,败了亦不问罪,白纸黑字盖丞相印;
第三,这桩买卖由栖云谷从中牵线。谢晦不方便直接跟镇北将军谈,怕落个“结交边将”的口实,雨烟去谈,两边都有回旋余地。
说白了,就是让镇北将军出兵骚扰草原后方。右贤王的主力都在东边围着东璃,后方空虚得很。镇北将军的五千边军要是从北边插进去,烧他几座部落、抢他几批牛羊,右贤王首尾不能相顾,东璃之围自然能松。
这是围魏救赵的道理。
至于为什么非得找周震,长史也说得明白:西凛北边八百里防线,兵都在他手里。换个将领来,调不动兵,也不熟悉草原的路,打不了这种千里奔袭的仗。
而且丞相说了,不能硬调。硬下旨意催他,他必有怨言,出工不出力,去草原上晃一圈就回来,反而误事。
不如把好处摆到明面上,让他自己掂量着来,他想封侯,就得真刀真枪干一场,这才是替朝廷出力。谢晦不是拿他没办法,是把他的心思算透了。
户部的调拨令昨日下午就发了,以“北边吃紧,整饬边防”为由,给镇北将军名下加拨了两成粮草。紧接着兵部的八百里加急也出了城,命他“伺机出击,袭扰草原,以固边防”。
话说得漂亮,意思很明白:给你粮,给你名头,打不打,就看你了。
但镇北将军周震,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朝廷催得越急,他越要端着架子。好处给够了,他才肯动。
右贤王那边肯定也没闲着,两边都在拉拢他,他坐地起价。
雨烟捏了捏眉心。
东璃被围已经四天了。
四天,一座孤城,没有外援,撑不了多久。
再拖下去,城破就是时间问题。
她没时间跟周震磨。
“备车。”她站起身,披上外袍,“去将军府。”
赵管事愣了一下:“姑娘,您这就去?将军府那边……还没递帖子呢。”
“军情如火,递什么帖子。”雨烟大步往外走,“他不见,我就在门口等着。”
赵管事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赶紧下去备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将军府去。
雨烟坐在车里,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周震的底牌,她清楚。
谢晦能给的价码,她也清楚。
就看这老狐狸,肯不肯接了。
将军府门口,卫兵拦住了她。
“什么人?”
“洛雨烟,求见将军。”她淡淡道。
卫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两眼,这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卫兵匆匆跑了出来,态度恭敬了不少:“洛姑娘,将军有请。”
雨烟微微颔首,抬脚往里走。
进了府,穿过两进院子,被领到了书房。
周震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身材魁梧,脸膛黝黑,一身便服也掩不住沙场之气。他坐在案后,见雨烟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洛姑娘是谢相的人?”他开门见山。
“栖云谷三弟子,洛雨烟。”雨烟微微福身,径直坐了下来,“谢相有些话,不方便明着跟将军说,托我来递一句话。”
周震盯着她看了片刻,冷哼一声。
“谢晦倒是会找人。”他缓缓道,“栖云谷的人做中人,本将军倒是放心,江湖门派,牵扯不上朝堂争斗。”
雨烟也不废话,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推到他面前。
“将军先看这个。”
周震盯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了起来。
拆开,扫了几眼。
他的脸色变了变。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砸在点子上:
“此战但有斩获,朕意封侯增邑。”
“若有小挫,亦不问罪。”
落款是谢晦的私印,但措辞是“朕意”,等于把小皇帝都抬出来了。
这不是丞相的许诺,是朝廷的许诺。
周震捏着信纸,手指微微用力。
他等的就是这个。
出兵的风险他不怕,但空口白话让他卖命?不可能。有了朝廷的白纸黑字,胜了有封赏,败了不追责,这买卖才能做。
但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把信折好,放在案上。
“谢丞相倒是看得起本将军。”他淡淡道,“只是,右贤王那边,也派人来过了。”
雨烟抬眼。
来了。
这老狐狸,果然两边都接。
“哦?”她不动声色,“右贤王许了将军什么好处?”
周震笑了笑,没说话。
但意思很明显:人家也开了价,就看你们这边能不能跟上了。
雨烟也笑了。
“将军是聪明人。”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右贤王给的东西,再多,也是敌国的许诺。今天答应了,明天就能反悔。朝廷给的,是实实在在的封赏,封侯增邑,光宗耀祖。这笔账,将军不会算不过来吧?”
周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丫头,倒是把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洛姑娘就不怕,本将军把你扣下,送给右贤王?”他忽然道。
雨烟抬眼,微微一笑。
“将军不会。”她淡淡道,“将军是做大事的人,不会做这种因小失大的蠢事。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了几分。
“栖云谷的人,也不是那么好扣的。”
四目相对,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周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栖云谷三弟子!”他拍了拍大腿,“本将军倒是小瞧你了。”
笑罢,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行,这买卖,本将军做了。”
“两万边军分守八处关隘,能抽调的机动精骑,满打满算五千。”周震沉声道,“三日之后,本将军亲率这五千人,北上袭扰草原。但本将军有个条件。”
“将军请说。”
“仗怎么打,本将军说了算,谢晦不能插手。”
“可以。”
“胜了,功劳是本将军的;败了,丞相府不能秋后算账。”
“信上已经写了。”
周震点点头,又道:“还有,此战所需的粮草军械,朝廷得足额供给,不能克扣。”
雨烟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我替丞相答应你。”
周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他摇了摇头,“行,就这么定了。三日之后,本将军出兵。”
雨烟站起身,微微欠身。
“那就祝将军旗开得胜。”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周震的声音。
“洛姑娘。”
雨烟停下脚步,回头。
周震看着她,脸色复杂:“回去告诉谢晦,这一仗,本将军替他打。但别想着事后卸磨杀驴。本将军手里,也不是没点东西。”
雨烟微微一笑。
“将军放心。”她淡淡道,“栖云谷做保,丞相不会食言。”
说完,掀帘走了出去。
书房里,周震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封侯增邑……
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守了一辈子北边,也才混到个镇北将军。封侯?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谢晦这老狐狸,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把信收好,沉声道:“来人。”
亲卫推门进来:“将军。”
“传令下去!”周震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各营整军,清点粮草辎重。三日之后,本将军亲率五千精骑,北上袭扰草原!”
“是!”
雨烟出了将军府,坐上马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草原西部,游牧营地。
刘韵仪刚给一个老牧民扎完针,背着药箱从帐子里出来,顺势蹲在土坡上歇脚。手里搓着一根草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远处的骑兵大帐。
呼和的人这两天忙得很。
昨天下午来了一队骑兵,风尘仆仆的,进了大帐就没再出来。今早天还没亮,又有一拨人往北去了,马蹄声急得很。
“红花姐姐!红花姐姐!”
阿荔从下面跑上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个花环。
韵仪低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随手放在一边,目光又飘回兵营的方向。
“我知道他们要去哪儿。”阿荔蹲在她旁边,掰着手指头数,“呼和叔叔他们要去北边,堵山口。昨儿我听见他跟首领爷爷说的,说要在山口子等着打什么人,把人困在山里什么的。我也听不懂。”
韵仪的目光猛地收了回来。
围点打援。
她心里一沉。
“红花姐姐,你怎么了?”阿荔凑过来,“你脸色好难看。”
“没事。”韵仪收回目光,淡淡道,“风吹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片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折成极小的方块,递给阿荔。
“去,把这个交给南边草坡放羊的哑巴哥哥。就说是我给的,让他赶紧送出去。”
阿荔接过小纸块,攥得紧紧的,转身就跑。
韵仪站起身,往坡下走了两步,又停下。
光送消息还不够。
她回头望了一眼首领的大帐。
兵都调去北边了,后方空了。
这是个机会。
韵仪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往首领的大帐走去。
刚走没几步,阿荔从下面跑上来了,喘着气。
“走,”韵仪拉起她的小手,“去看小弟弟。”
同一时刻,右贤王的金帐里。
右贤王坐在铺着狼皮的大椅上,手里转着一只金杯,神色有几分不耐:“北边山口那边,安排下去了?”
“昨夜就传令下去了。”赫连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呼和所部今早天没亮就动身了,按脚程,天黑前能到山口。”
“一千骑,够吗?”右贤王问。
“够了。”赫连昌淡淡道,“北边山路险,大部队展不开,一千骑守山口绰绰有余。真有援军从那儿过,只要堵住一头,他们插翅难飞。”
右贤王点了点头,又问:“先生就这么笃定,段飞有援军?”
赫连昌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孤零零的小城上。
“段飞手里攥着一支私兵,云来镇那回就露过面。”他缓缓道,“守城的战兵不足两千,他敢扛到现在,没底牌不会来。昨夜烧粮这事,反倒印证了我的判断。若是只想守城,大可不必冒这个险。他烧粮,不是为了突围,是为了给城外的人递信号。”
“告诉他们,城还在手里,还能撑。”
“我们围得越紧,城外的人就越急。”
“急了,就会动。”
“一动,就露破绽。”
右贤王摸着下巴,眼睛亮了。
“围点打援。”他嘿嘿笑了两声,“还是先生想得深。要是真能把段崇岳的家底掏出来,可比破一座小城值多了。”
赫连昌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座小城,目光幽深。
段飞。
他倒要看看,这位段家的小将军,手里还藏着多少底牌。
洛雨烟刚进后院,赵管事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喜色:“洛姑娘,谈成了?”
“谈成了。”雨烟淡淡道,“三日后出兵,五千精骑,周震亲率。”
赵管事松了一大口气,随即又有些感慨:“这老狐狸,封侯增邑才肯动……”
雨烟摇了摇头。
“他要的不是封侯。”她缓缓道,“是一个稳字。胜了有功,败了无过,手里的兵还在,这才是他最想要的。谢丞相识破了他的心思,把这份安稳亲手递给他,他自然就接了。”
赵管事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雨烟走到院门口,抬头望了望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三日。
段飞,一定要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