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匆匆一晃三十年。
鸿蒙涂岭大殿中。
涂媚儿正垂眸批阅族中卷宗,打理各族交涉的族务。
一阵轻细脚步声匆匆趋近,贴身侍女神色急促,快步入殿屈膝躬身。
“涂王!”
涂媚儿指尖微顿,抬眸淡淡开口:“何事慌张?”
侍女呼吸微促,压不住眼底的惊喜与忐忑,轻声禀道:“回涂王,少主……少主回来了,在涂岭外求见。”
“……什么?”
涂媚儿身形骤然一僵,手中卷宗轻轻滑落,落在玉阶之上。
“你说……他回来了?”
侍女连忙重重点头:“是!少主真的回来了,此刻就在涂岭山门外等候!”
话音落下的刹那,涂媚儿再稳不住半分殿上威仪,起身的动作仓促急切,甚至来不及整理散落的衣袂,径直抬脚便朝外快步奔去。
“涂王!您慢些,当心脚下!”侍女慌忙起身追赶,连声叮嘱。
一路清风拂过山林,不过瞬息,涂媚儿便奔至涂岭山门之外。
遥遥望见那道伫立在灵阶之下的挺拔身影,一袭素色锦衣,身姿清隽,眉眼依旧是刻入心底的模样,阔别许久,终于再度相见。
涂媚儿呼吸微滞,嗓音不自觉放软,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安儿……”
闻声,君续缘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浅浅颔首。
涂媚儿眸光一热,转头瞬间敛尽柔色,眉目微蹙,对着守门的两名狐族侍卫冷声问责:“你们守在山门,怎会不识少主?竟敢将人拦在门外!”
两名小狐卫慌忙躬身,满脸局促惶恐:“涂王恕罪!并非我等刻意阻拦……”
“是我主动要求通报的,与他们无关,不必怪罪。”君续缘适时开口,为二人辩解道。
涂媚儿怔了怔,轻声道:“你回涂岭,直接入内便是,何须这般拘礼通报?”
君续缘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疏离,“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是人族少君,礼数不可废,来狐族自然该依规通报。”
涂媚儿眼底翻涌的温热缓缓褪去,眸光一点点归于平淡,淡淡吩咐两侧狐卫:“你们先行退下,我同少君有私事单独叙谈。”
“遵命,涂王。”两名狐卫躬身行礼,躬身尽数退往两侧山林值守。
山门之下只剩二人相对,山间清风卷着林间狐草的淡香漫过,先前奔出大殿时的慌乱急切尽数敛藏,涂媚儿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恢复一身涂王的沉稳威仪,只是话音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既然是以人族少君之身到访,那少君可愿随我入殿一叙?”
君续缘立在原地未曾移步,眉眼疏离有度:“不必入殿叨扰,此番前来只是专程看一眼,确认你安然无恙,见到你无事,我便放心了。”
山间清风缓缓掠过树梢,周遭只剩枝叶轻响,二人默然伫立,半晌无人言语。
涂媚儿望着眼前生分疏离的少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浅笑:“一晃千年相伴,昔日朝夕无话不谈,到头来,反倒落得相对无言。”
君续缘缄默不语,心念一动,寒光乍起,天问剑自虚空浮现,锋利的剑锋稳稳抵在涂媚儿脖颈肌肤之上。
涂媚儿浑身未退半步,微微一怔过后反倒从容轻笑:“原来你此番登门,是为取我性命。也罢,能死在你剑下,我心甘情愿。”
君续缘手腕几度紧绷,剑锋隐隐微颤,心头爱恨反复撕扯,明明理智满是仇怨,手上却始终狠不下心,几番蓄力又连连收力,迟迟没法刺落分毫。
“既然剑已出鞘,为何迟迟不肯动手?”涂媚儿静静凝着他。
君续缘收起天问剑缓缓摇头,“就算没有父亲从中劝阻,我终究……还是对你下不了杀手。”
他将天问剑收入虚鼎,神色复杂,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在涂岭相伴的千年岁月,多谢你悉心照料。”
“你……你说什么?”
涂媚儿骤然一怔,眼底满是意外,语声都带着微颤。
“我这些年独处时反复思量。”
君续缘抬眸正视她,语气褪去满身冷硬,“千年来你待我全心全意,从未掺过半分恶意与算计。父亲开导过我,众生立身皆依从自身执念行事,没人真正有错,不过人人固守心中认定的正道,被宿命缠缠牵绊,才落得如今恩怨纠缠的无奈局面。”
涂媚儿怔怔望着他,眼底翻涌着酸涩与不敢置信,轻声追问:“那你……还恨我吗?”
君续缘垂眸,心绪跌宕纷乱,语气坦诚:“恨。我怎么可能不恨你。”
“是你牵连前世母亲身死,让我父亲孤苦封心百万年。你以养育为名,将我困在涂岭千年,用无数温柔编织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为了圆最初的谎言,你只能不停堆砌新的谎言,把我们牢牢绑在错位的羁绊里。”
他抬眼望向她,眼底是化不开的纠结与拉扯,“可我也在意你。千年朝夕相伴,岁岁悉心呵护,早已刻进骨血里,哪里是说断就能彻底斩断的。我怨你的所作所为,却偏偏忘不掉你待我的万般真心。”
涂媚儿鼻尖微酸,眼底漾开无尽苦涩,缓缓勾起一抹颓然的苦笑:“原来如此……说到底,全都怪我。”
她垂落眼眸,睫毛轻颤,字字皆是满心悔憾:“我从头到尾,都困在对你父亲的执念里走不出来。当年求而不得,便偏执地以为,得不到他本人,能守着他的孩子,能日日听你唤我一声娘亲,也算变相与他有一丝牵绊,自欺欺人圆满了自己的执念。”
“龙姐姐从前提点我,劝我莫要越陷越深,终究害人害己。”
“我无数次私下自问,若是当初我不贪心,不以母子之名捆住你。若是我以姐姐、以恩人,以师尊自居,或者坦荡告知你所有真相,不隐瞒身世,不阻拦你认祖归宗……是不是就算东窗事发,我们是不是,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形同陌路、恩怨缠身的下场?”
君续缘静静望着她满目悔色,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吧。仔细想来,你也算得上可怜。你毕生都在拼命攥着自己的执念,可偏偏造化弄人,执念就如同掌心握沙,越是拼命紧抓,流失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