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媚儿喉间哽咽，眼底最后一点希冀死死撑着，轻声颤问：“那我们……真的彻底回不去了吗？”
君续缘眸色复杂，缓缓反问：“回得去吗？以什么身份回去？你觉得如今的我，还能若无其事，再唤你一声娘亲吗？”
涂媚儿唇瓣不住轻颤，一身涂王的沉稳威仪尽数崩碎，“安儿，留下来好不好？我实在舍不得就此彻底失去你。往后我们不再以母子相称。我清楚这话荒唐冒昧、难容于世，可我对你的心意，早就不是慈母对子嗣的牵挂。我自知这般心思不堪，也可能会让你觉得恶心，会对我鄙夷，可....可我却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她说完便垂下头颅，双肩微微绷紧，满心惶恐，生怕这番剖白惹来他的厌弃与鄙夷。
君续缘轻轻摇头，目光平和，没有半分嫌恶：“我不曾觉得你不堪，更谈不上恶心鄙夷。父亲母亲早已放下旧日仇怨，不再追责你从前的过错。抛开恩怨，你是狐族涂王，我是人族少君，单凭这一重身份，我们未必不能容下别的缘分。”
话音一转，他眉宇染上无奈：“可偏偏你养育我千年，养母与养子的名分早已板上钉钉。师徒尚且可以断绝名分，你我之间哪里有轻易割舍的法子？鸿蒙万族尽知你我相依千年的过往，世俗礼法、天下目光，全都横在你我身前。”
涂媚儿猛地抬眼，眼底含泪，语气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那我们走好不好？我们离开鸿蒙，找一处无人知晓的地界。只要你陪着我，我不求名分、不求身份，只要不用再做母子，做什么都可以，行不行？”
君续缘缓缓摇头，“你我从来都不止是自己。你是执掌狐族万千族人的涂王，身负整个狐族的兴衰存续；我是人族正统少君，系着人族的颜面与未来。”
“名分既定，若是我们罔顾人伦纲常、背弃族群立场，私自私奔避世，苟活于世外。你让鸿蒙万族如何看待狐族与人族？两族颜面扫地，万古基业沦为天下笑柄？”
他望着她骤然惨白的面容，继续沉声说道：“狐族方才走出颓势，好不容易休养生息、渐复生机，全靠你苦苦支撑至今。你若为一己私情抛下族群、抽身离去，动荡初平的狐族顷刻间便会群龙无首、分崩离析。”
“你……当真能为了心中执念，抛弃整族子民吗？”
涂媚儿凄然摇头，满目落寞苦笑：“当年便是被一己执念裹挟，害得狐族跌落四大灵妖之列，受尽万般磋磨。我万万不能再因私情任性，连累全族再遭祸难。”
君续缘心绪沉沉，轻声劝慰：“既然如此，便就此放下，我们互相放过彼此，各自安好，可好？”
涂媚儿眼底氤氲水光，缓缓扯出一抹释然又心酸的笑意：“好，便依你，放过彼此。”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抬眸央求，“只是日后闲暇，你可否抽空，多来涂岭看看我？”
“可以。”君续缘轻轻颔首。
涂媚儿下意识抬起手掌，想要抚上他的面颊，指尖悬在半空又局促收回，踌躇半晌细声询问：“那……我能抱你一下吗？”
君续缘默然颔首。
她缓步上前，轻轻将人拥入怀中，力道克制又珍重，鼻尖抵着他肩头，哽咽道：“对不起，安儿。也谢谢你，漫长孤寂岁月里有你相伴，才没有让我的一生彻底陷在灰暗之中。”
怀中的温度真实又短暂，涂媚儿手臂缓缓收紧，将他抱得愈发紧了些，隐忍许久的哽咽终是压不住，细碎破碎的嗓音贴着他肩头溢出：
“可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年少初见，你父亲一袭白衣踏碎风月，撞进我心底，从此成了我半生爱而不得的执念。我困在那场初见里，执念深重，寸步不离。”
“后来白衣渐远，我守着朝夕相伴的红衣少年，本以为岁月绵长、岁岁安然，早已褪去了当初偏执的念想。可偏偏是我自己，被过往困住，被贪心裹挟，亲手用母子名分锁死了我们所有的可能。”
“我熬得过百万年孤寂，扛得住全族颓势，偏偏栽在自己的执念里……我真的、太不甘心了。”
君续缘心头酸涩翻涌，终究不忍看她这般崩溃遗憾。他缓缓抬手，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脊背，抬手一下下温柔拍着她的后背。动作青涩又笨拙，是安抚，是心疼，也是对这千年羁绊最后的温柔妥帖。
半晌，二人缓缓松开彼此。
君续缘眼底情愫沉沉，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莹润剔透的桃子，还有一只封着灵光的白玉药瓶，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向云瑶姑姑求来的蟠桃，还有这瓶九转还魂丹，是我去仙宫寻小姨讨来的。”
他望着她单薄憔悴的模样，轻声道：“你为我自断八尾，修为大跌、根基受损，这些宝物能温养本源、修补伤势，对你大有裨益。你收下。”
涂媚儿怔怔看着他掌心的至宝，鼻尖酸涩难忍，乖乖伸手接过收好。
随即她抬手探入衣襟，取出狐火裘，还有狐首护心镜，轻轻递向他，“安儿，这个你收下好不好？至少……我们之间，不算彻底断绝牵绊。”
君续缘眸光微动，轻轻摇头，抬手温柔推回：“这是狐族传世至宝，我不能收。”
涂媚儿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几分，眸光瞬间淡了下去，满心落寞。
就在她心神凄然之际，君续缘心念一动，三尖两刃刀自虚鼎缓缓浮现，静静悬在二人之间。
他抬眸望着怔住的女子，声音温和道：“这柄兵刃，因你而生，也是你亲自恳求龙姑姑为我锻铸。它藏满了我们的回忆。”
涂媚儿死死望着那柄熟悉的神兵，积攒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簌簌滚落脸颊。
“有它陪我，就够了。”
泪水不断滚落，却终究被她缓缓笑意冲淡，涂媚儿望着那柄三尖两刃刀，又望着眼前温柔待她的少年，含泪轻轻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