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影子拉得更长,横在擂台上的那道黑线已经移到我脚后跟。风从西南口灌进来,吹得发带一晃一晃,铜铃没响,但我耳根有点发热。
执事弟子站在台下翻灵盘,新一组的对阵还没念出来。我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带着刚才打庚时的酸胀。命门那儿还是堵着,像有团旧棉花卡在气管里,吸不透也咳不出。可我不敢坐,也不能退——擂台这地方,你一站稳,别人就当你还能打。
“第八组胜者王帅,第九组对阵暂未抽签,诸位稍候。”执事声音不高不低,说完抬头看了看高台方向。
我也看了眼。
王腾还在那儿,紫袍金线在斜阳下反光,手里折扇合着,一下一下轻敲掌心。他没看我,像是在等什么人递消息。可就在执事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一顿,扇骨磕在肉上那一声,我隔着二十步都听见了。
然后他抬眼,冲这边扫了一眼。
不是看擂台,是看我。
我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站着。他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转头跟旁边执事说了句什么。
我眯了下眼。
不对劲。
往常这时候,执事早该喊下一组名字了。可现在没人说话,几个负责记录的弟子低头忙着改数据,眼神却总往高台瞟。其中一个穿灰袍的,手抖了一下,玉牌差点掉地,赶紧弯腰捡,顺势擦了把汗。
我慢慢把手背到身后,拇指蹭了蹭中指第二关节——这是小时候在王家当杂役学会的小动作,紧张时用来压住心跳。现在我不怕打架,但怕这种看不见刀的局。
风又起,卷着灰扑上擂台边缘。我借着风声听动静,发现裁判席那边,三人中有两个正用灵识传音,频率很密,而且每次传完,都会朝高台方向瞄一眼。
我在藏书阁扫雪那三年,偷听过不少长老议事。这种节奏,不是商量赛程,是在确认指令。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执事重新开口:“第九组临时调整,王帅对辛,即刻登台。”
我皱眉。
辛是内门弟子,排名比庚还高一位,擅长雷属性灵力,速度快,惯用连环踢压制对手节奏。按原定规则,第九组本不该这么快轮到我,更何况——我刚打完一场,灵流未稳,命门滞涩,这时候再战,等于被人掐着脖子逼进死胡同。
可规则没说不能连战。
我盯着执事的脸。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整理玉牌,手指有点僵。
行吧。
我活动了下手腕,肩胛旧伤隐隐作痛,但不影响出招。我往前走两步,站回擂台中央,抱拳道:“我应战。”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
“这安排……太赶了吧?”
“外门杂役连战两名内门前十,真当他是铁打的?”
“嘘,小点声,你看高台那位,扇子又动了。”
我眼角余光扫过去,王腾正慢悠悠展开折扇,轻轻一摇,唇角微扬。
好啊,你是真不怕人看出来。
辛很快上台,一身蓝袍,面容冷峻,抱拳行礼时动作标准得像个木偶。我知道他,去年大比第三轮跟我同场,没交过手,但他看我的眼神一直带着轻蔑。
“请。”他说。
我没回话,只点了点头。
锣声一响,他动了。
不是试探,直接奔杀招而来——右腿横扫,雷光炸裂,空气噼啪作响。我侧身避让,脚下踩着《流云步》的节奏,一步、两步、三步,借力滑出三尺。
他追击,左脚蹬地跃起,空中旋身,第二记雷鞭腿直劈头顶。我矮身,双掌贴地推出,用柔劲卸去部分冲击,震得虎口发麻。
第三招他没停,落地瞬间双手结印,雷弧缠绕双臂,准备使出招牌技“惊雷九踏”。
我就在这时出手。
不等他起跳,抢先进攻,左手虚晃,右手切他支撑腿后侧经络。他反应极快,立刻后撤,但我本就没打算打实,只是逼他中断施法。
他退开五步,眼神变了。
“你恢复得挺快。”他说。
我没答,只摆出《流云步》起手式,双脚微分,重心下沉。
他又攻来,这次改用掌法,雷劲藏于五指之间,每一击都带电光。我用步法周旋,偶尔反击,始终不让他结成完整招式。
一次交锋中,他一掌拍空,我顺势侧滑,借擂台积尘扬起的一瞬遮掩身形,绕到他侧面,一脚踢向膝窝。
裁判突然鸣哨。
“停!王帅,规避正面交锋,借尘掩形,判技术犯规,警告一次!”
全场一静。
我停下动作,缓缓转头看向裁判。
那人四十来岁,平日以公正著称,此刻却不敢看我,只低头记录玉牌。
我耳尖开始发烫,下唇被牙咬住,没松。
底下发出了嘘声。
“啥意思?躲一下就算犯规?”
“他娘的,这也能算?”
“你闭嘴!没看见上面那位坐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咬着的下唇,环视四周。灵光镜阵还在运转,八面铜镜泛着微光,记录着整场战斗。
我抱拳,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出去:“我愿自请查验回放,请诸位共鉴是否犯规。”
裁判愣住。
高台上,王腾扇子顿在半空。
“程序尚未启用回放机制,”裁判迟疑道,“且流程繁琐,影响赛程……”
“若不敢示众,则判罚何以服人?”我打断他,声音抬高,“莫非今日擂台,只许权势开口?”
这话一出,外门区域炸了锅。
“说得对!让我们看看!”
“别搞暗箱操作!”
“查!必须查!”
几个老执事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个白须老头点头:“启动回放。”
灵光镜阵嗡鸣,八面铜镜同时亮起,空中浮现影像——清清楚楚,我那一滑并未出界,也未使用任何禁术,尘土飞扬纯属擂台常态,动作合规。
裁判脸色发白。
白须老头盯着影像看了三息,沉声道:“判罚无效,取消警告。”
我拱手:“谢长老明察。”
转身回到擂台中央,不动如山。
辛站那儿,脸色难看,但没再说什么。
王腾那边,扇子已经合拢,握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盯着我背影,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那点笑意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光。
我知道,他看懂了我的意思。
你想用规则压我?
行。
但我能掀桌子。
风又吹过来,把我额前碎发撩起。我抬手拨了拨,摸了摸下巴,胡茬扎手。
下面还有人要上来挑战吗?
没有。
那就继续等着。
我依旧站着,脚底钉在擂台上,影子缩回半寸,太阳还没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