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落山,擂台上的影子缩回半寸,我脚底钉在原地,耳根还热着。刚才那一场回放自证,压下了判罚,可我知道,事情没完。王腾坐在高台,扇子合拢握在手里,指节发白,眼神像刀片刮过我的脸。他没走,我也不动。
底下有人开始议论,声音不大,但一句句往上传:“外门杂役能查回放?这胆子比内门长老还大。”“你懂什么,他是逼到墙角了,不掀桌子就得认栽。”“可掀了桌子,后头怎么收场?”
我没听清最后一句,只看见陆玄机从高台侧廊走出来,灰袍没换,手里也没拿东西,步子不急不缓,走到裁判席前,对首席长老低语两句。那老头皱眉,抬头看我一眼,又看向王腾。
王腾站起身,拱手行礼,声音朗朗:“弟子王腾,参见诸位长老。方才赛程调整,皆依规而行,若有疑议,愿当面澄清。”
我咧了下嘴,没笑出声。
好啊,你自己送上来。
陆玄机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抬了下手。
我知道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跳下擂台,落地时膝盖一软,赶紧撑住腿。命门那儿还是滞涩,肩胛旧伤也隐隐作痛,但我挺直腰背,一步步走向主殿广场。
人自动分开一条道。有外门弟子低声喊:“王帅!”我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主殿前的石阶上,长老们已列席而坐。陆玄机站在侧位,手里多了一枚玉简。我走到中央,抱拳,声音尽量稳:“弟子王帅,有要事禀报。”
首席长老抚须:“讲。”
我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灵光镜阵的原始记录玉牌。我把它托在掌心:“请诸位查看第八组与第九组战斗全程影像。庚上擂台时,我用《流云步》卸力滑步,动作合规;与辛交手时,尘土飞扬为擂台常态,未出界、未违禁,裁判判我技术犯规,与影像不符。”
玉牌被递上去,长老们传阅。有人皱眉,有人沉默。
第二样,是一块残损的玉牌碎片,边缘还带着灵息残留。我指着上面一道细微的刻痕:“这是执事弟子修改数据时留下的灵息痕迹。陆长老已辨识,此灵息与王腾贴身侍从所用功法一致,出自南区药园密道通行令牌。”
王腾脸色变了:“荒谬!我何时派侍从干预赛程?此物来源不明,证据何在?”
我没看他,继续说:“第三样,是负责第九组裁判的悔过书。他本不愿签字,但陆长老亲自前往其居所,以宗门律令相询,他才承认,赛前收到一枚储物戒,内含三枚养神丹,换取‘必要时配合调整判罚’。”
陆玄机接过那封信,展开,声音冷而稳:“此人名为周元,现任执事副职,已闭关自省。信上有血指印,有神魂烙印,经我查验,属实。”
全场静了两息。
然后有长老开口:“证据确凿,但王腾乃内门前十,出身嫡系,是否……从轻发落?”
这话一出,外门区域炸了。
“从轻?他都想把人判死了!”
“我们拼死拼活修炼,就为了让他们随便改规则?”
“王帅赢的每一场,都是靠自己打出来的!凭什么污他名声?”
陆玄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喧哗:“我念一段话。”
他翻开手中玉简,一字一顿:“凡我门人,不论出身,唯道心与公理可鉴。凌云宗立宗三百载,靠的不是血脉,不是权势,是这一条铁律。”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长老:“今日若容一人舞弊而不惩,明日便有十人效仿。若纵权贵凌驾于律令之上,宗门根基,何在?”
没人说话了。
首席长老缓缓起身,盯着王腾:“王腾,你可认罪?”
王腾站在原地,紫袍金线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他没低头,也没辩解,只冷冷道:“弟子无罪。赛程调整,皆由执事会决议,我不过旁观而已。”
“旁观?”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硬,“你扇子敲掌心,是给裁判暗号;你盯我铜铃,是想贴符改灵波动;你让辛连战我,是算准我命门未通,灵流不稳——这些,也是旁观?”
我往前一步:“你怕我不够惨?怕我翻不了身?可你忘了,我从小在王家扫雪,看人眼色吃饭,你这点手段,我十岁就见识过了。”
王腾眯起眼,嘴角抽了一下。
首席长老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跳起:“够了!王腾,滥用职权,操纵赛程,败坏门风,证据确凿!即日起,剥夺内门前十排名,禁闭思过三个月,不得参与任何宗门事务!另,向王帅当众致歉!”
王腾脸色铁青,站在原地不动。
两名执事上前,示意他行礼。
他僵了片刻,终于转过身,冲我微微低头:“我……错了。”
我没躲,也没还礼,就那么看着他。
他眼里没有悔意,只有恨。
我知道,这一声“错了”,不是结束。
但他现在得走了。
两名执事带他离场,背影笔直,却像被抽了筋。人群自动分开,没人看他,也没人说话。曾经那个高台之上、折扇轻摇的天之骄子,此刻走得像个逃犯。
首席长老转向我:“王帅,此前所有争议判罚,一律撤销。你在大比中所有战绩,真实有效。宗门上下,不得再以此非议。”
我抱拳,声音沉:“谢长老明察。”
然后退后一步,站定。
风从东边吹来,把我额前碎发撩起。我抬手拨了拨,摸了摸下巴,胡茬扎手。铜铃没响,腰间的红绳也还是那根市集淘来的,半旧青衫沾着尘土和血渍,袖口磨出了毛边。
可我现在站的地方,不一样了。
底下有人喊:“王帅!”
接着是第二个:“王帅!”
第三个,第四个……声音连成一片。
有人递来水囊,我没接,只冲那人点了点头。
有人拱手,我回礼。
几个曾对我冷眼相待的内门弟子,远远站着,最后也只是低头,轻轻抱了下拳。
我没张扬,也没笑。只是站着,像之前一样,脚底钉在地上。
陆玄机退回长老席,闭目养神,手指却轻轻抚过腰间玉佩,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场仗,不是我一个人打的。
太阳终于落山,最后一缕光收进山脊。广场上点起了灯,火光一盏盏亮起来,照在我的脸上,也照在那些看着我的人眼里。
我依旧站在主殿前的石阶中央,没动。
衣服旧,人也累。
但腰背挺直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