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外门居所的屋檐,我推开门,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昨夜那场风波像是被风卷走的灰烬,只留下脚下石板路上一层薄霜。院门外站着几个外门弟子,手里捧着药篓、扫帚,却没动,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人想说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我没躲,也没笑,只是点了点头。他们愣了一下,也低头回礼。
这动作不大,但我知道意思变了。以前我低头是认命,现在点头是回应。他们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不是好奇,不是轻蔑,是承认你在那儿。
我转身锁上门,腰间新挂的青锋灵剑轻晃了一下,剑穗擦过铜铃,叮一声。这声音比以前沉,也稳。
往练功坪走的路上,人渐渐多起来。内门那边钟声敲过三响,晨课将始。我本不想绕路,可听见“王帅”两个字从一丛竹子后头飘出来,脚步就顿了顿。
“……真得了《九转流云诀》?”是个女声。
“玉简红绸裹着,我亲眼见执事递过去的。”另一个压低嗓音,“下品灵器也配了,听说还能进偏殿查验,长老亲口说的‘不问出身’。”
“啧,一个外门杂役,连灵根都不显,怎么就撞上大运了?”
“你忘了他揭了王腾的底?要不是他,咱们这些小角色一辈子都被踩着。”
我听着,没停下,也没加快。这些话刺耳,但也正常。有人不服,有人羡慕,都比我小时候被人当狗撵强。
走到练功坪边时,风把一片枯叶卷到脚前。我抬眼,看见柳如烟站在寒潭旁的石台上,一身月白裙裳,背对着人群练剑。她动作很慢,一招一式像是在推水,可剑尖划过空气时,有细微的嗡鸣。
她今天没束发,长发垂肩,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我知道她昨晚没睡好。心魔发作后总这样,表面不动声色,实则经脉滞涩,连呼吸都比平时浅半分。
我没惊动她,就在远处找块石头坐下。怀里还揣着半块干粮,是昨夜剩的。我掰开,啃了一口。米饼有点硬,得用牙慢慢磨。
她收剑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很快又挺直。师姐妹们围上去说话,她笑着应了几句,眼神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等人都散了,她才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听说了?”我问。
她嗯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正好能闻到她袖口带的那点冷香。
“他们说你得了不少好东西。”她声音不高。
“都是该得的。”我说,“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
她低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冰玉佩。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曾是别人嘴里“不该拥有”的东西——柳家独女,单灵根资质,却被家族当作联姻筹码,差点送进仇人府邸。
“你现在不一样了。”她说。
“你也快了。”我看着她眉心那点朱砂痣,“昨天夜里,是不是又梦见了?”
她手一顿,没否认。
“梦到火光,还有……爹娘的声音。”她声音低下去,“我跑过去,可怎么也追不上。我想喊,发不出声。最后只看到寒霜剑掉在地上,结满了冰。”
我听完,没接话。有些事劝不了,只能等。
过了会儿,我说:“我小时候扫雪,每片雪花都得扫干净,不然主母就说我不用心。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扫到半夜,手冻裂了,血滴在雪上,红一块白一块。后来我就想,其实哪用得着全扫?风会吹走,太阳会晒化,不是每片雪花都该归我管。”
她侧头看我,眼睛有点亮。
“你是说……我不必背负所有?”
“你救不了那天晚上的他们。”我看着她,“但你能活下来,已经赢了。你现在活着,还能出剑,还能站在这里听我说废话,这就够狠了。”
她咬住下唇,没哭,但呼吸重了些。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凉,像刚从寒潭里捞出来。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说,“我在。”
话落那一瞬,她身体轻轻一震。
紧接着,一股寒气从她体内缓缓散开,不是失控的那种暴烈,而是像冰层裂开一道缝,春水从中渗出。她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蓝光,寒霜剑在鞘中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雾气没了。
“我感觉……经脉通了。”她低声说,“以前堵着的地方,现在空了。”
我没有松开她的手。
“那就继续往前走。”我说,“不用回头。”
她点点头,忽然靠了过来,脑袋轻轻抵在我肩上。我没动,任她靠着。风吹过树梢,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石地上,叠在一起。
坐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想去山坡上看看吗?”
“行啊。”我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便吃点东西,饿了。”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了,嘴角翘得厉害。
我们沿着小径往东侧山坡走,路上遇到几个弟子,原本还在说话,见了我们立刻安静下来,低头让到一边。有个男弟子甚至退了一步,抱拳行礼。
柳如烟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去,我没让。
“别躲。”我说,“咱们走得正,站得直,没必要避着谁。”
她顿了顿,反手握紧我。
山坡上草还没长齐,露出底下褐色的土。我们挑了个背风处坐下,我把剩下的半块干粮掰成两份,又掏出水囊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我笑着接过。
“你还是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她说。
“有你看着呢。”我耸肩,“不怕。”
她没回嘴,只是靠着我,闭上眼晒太阳。阳光落在她脸上,眉间那点朱砂痣像是活了过来,泛着微光。
我能感觉到她呼吸越来越稳,体内的灵力流转顺畅,不再有那种断续的滞涩感。心魔裂了,不是被压下去,是真正散了。
山下传来练剑声、呼喝声,宗门照常运转。可对我们来说,这一刻像是停住了。
“以后会更难。”她忽然说。
“肯定的。”我啃着干粮,“王腾不会罢休,宗门里盯着我们的人也不会少。”
“可我不怕了。”她睁开眼,看着我,“只要你还在,我就敢往前走。”
我没说什么大话,只是把水囊塞回怀里,顺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我不会走。”我说,“你要是一脚把我踹开,我还得自己爬回来。”
她笑出声,眼角有点湿。
远处有弟子经过,看见我们并肩坐着,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知道。反正现在,谁也不能再说我们是谁的附属,谁的累赘,谁不该站在这里。
我们就是我们。
太阳升到头顶,风变得暖了些。她靠在我肩上,气息平稳,像是随时能睡着。我知道她累了,不只是身体,是心。
我抬头看了眼天空。云不多,蓝得很透。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接下来的路,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