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肩膀发烫，柳如烟靠在我肩上的重量慢慢轻了。她没醒，只是换了个姿势，头轻轻滑到我胳膊上，呼吸匀净。我坐着没动，手里的干粮早吃完了，只剩点碎渣粘在掌心。
山风从东边绕上来，吹得裙角和发带一起晃。我抬手把她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碰着她耳垂，凉的。她眉间那点朱砂痣在日光下比平时显，红得像要滴下来。
过了会儿，她睁眼，眨了两下，坐直身子。
“睡着了？”我问。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多久？”
“快一个时辰。”
她低头看自己手，又抬头看我：“你一直在这儿？”
“不然呢。”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还能飞了不成。”
她也站起来，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这笑跟早上不一样，不带试探，也不藏着什么，就那么自然地挂在脸上。
我们顺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慢，谁也没提练功的事。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她不再走在我半步后面，而是并肩，偶尔袖子蹭着我的衣角。
回到练功坪边上，她抽出寒霜剑，站在石台中央，摆出起手式。
“我来一遍基础三式。”她说，“你看着。”
我没问为什么，直接退到三丈外，盘腿坐下。她开始动时，我才明白她的意思。
第一式“引水成流”，剑尖划弧，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推出。她动作很稳，可我能看出不对——灵力流转有滞涩，像是水流过沙地，走一步漏一分。
第二式“凝波为刃”，她强行提速，手腕一抖，剑身嗡鸣。但第三式“断浪归源”接得急，灵力反冲，她肩头一颤，硬生生压住。
收剑，站定。
“你刚才放慢了节奏。”我说，“尤其是第二式转第三式的时候，多停了半息。”
她点头：“心魔虽破，灵脉初通，快不得。”
“那你让我看，是想让我跟着你的节拍走？”
“对。”她看向我，“你资质受限，需反复打磨根基。我刚破关，正适合打牢底子。不如……我们一起。”
我没立刻答应。站起身，走到她对面，相隔两丈。
“你再走一遍。”我说，“这次我跟着。”
她重新起势。我闭眼，听风，听剑刃破空的轻响，听她脚步碾过石板的微声。等她第一式划完，我睁开眼，同步出掌。
《流云步》起手，柔劲铺开。我不是走她那套水属性的韵律，而是用我自己扫雪时悟出来的“顺势卸力”的法子，让灵力像雪沫一样贴地滑行。她第二式刚动，我就察觉她气息微沉，立刻放缓脚步，在她灵力最滞的一瞬，轻轻补上一股推力。
她没回头，但剑势顺了。
第三式完成，她收剑转身，眼里有点光：“你跟上了。”
“不是跟。”我活动了下手腕，“是凑合着搭上了。”
她笑了：“凑合也比一个人强。”
从那天起，我们每日晨课后就在练功坪角落练两个时辰。我不再单练《九转流云诀》的硬闯法，而是让她用水灵力做引，像牵着马过河那样，一点点试探经脉走向。她也不再一味求快，反而学着我那种“不争一时”的磨法，把每一式拆开，反复走三遍。
第三天早上，她突然停下。
“你有没有觉得，《九转流云诀》里‘气走三焦’那段，该冲就冲，不该一味绕？”
我正调息，听见这话睁眼：“你试过？”
“昨夜试了三次，每次到中焦都卡住，灵力乱窜。”
我站起身：“让我来。”
她让开位置。我按她描述的方法，引气入体，直冲三焦。结果刚到节点，胸口就像被铁箍勒住，喉咙发甜，一口血差点涌上来。
“不行。”我抹了把嘴，“这条路走不通。”
她皱眉：“可典籍上说，三焦是气机枢纽，宜冲不宜堵。”
“典籍是人写的。”我喘匀气，“写的人未必资质跟我一样烂。”
她没笑，反而认真看了我一会儿：“那你用你自己的法子试试。”
我点点头，重新盘坐。这次不用《九转流云诀》的路线，而是沿用扫雪时的感悟——不硬撞，不强推，让灵力像溪水绕石，缓缓渗入。她站旁边，手指轻点我后背几处穴位，用水灵力帮我稳住节奏。
半个时辰后，我睁眼。
“通了。”
她松了口气：“看来……真是方法不对。”
“不是方法不对。”我摇头，“是人不对。你适合冲，我适合磨。咱们不能照一个模子来。”
她若有所思，转身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简，用灵力刻了几行字。
“记下来？”我问。
“嗯。”她低着头，“‘因人施法，顺势而为’。以后别再瞎试了。”
我嗤笑一声：“你还怕我不要命？”
“我怕你白受罪。”她抬眼，“一次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加练到子时。寒潭边打坐恢复时，夜风突然变冷，刮得衣袍猎猎作响。我旧伤在肋骨处隐隐作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拉。
她察觉我脸色不对，挪过来半寸：“冷？”
“旧伤。”我咬牙，“不碍事。”
她没说话，解下外袍披在我肩上，然后靠着我坐下，背贴着背。我能感觉到她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还有她体内那股清凉的灵力，极细微地循环着，像在帮我分担负担。
铜铃铛在腰间轻晃，我用指节敲了敲，让它发出一点脆响。这声音一出来，脑子里就浮现出扫雪那天的清晨，雪落无声，我一下一下挥帚，心无旁骛。
就这么熬到天亮。
晨光爬上石阶时，我们都睁开了眼。体内灵力虽然枯竭，但经脉通畅，连卡了许久的小境界瓶颈，也在那一夜静默中悄然松动。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长发散着，随手抓起来束成马尾。
“今天能走快点了。”她说。
“嗯。”我活动肩颈，“说不定能打出第四式。”
她笑，我也笑。
回到练功坪边缘，我把随身带的干粮拿出来，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她接过时，指尖擦过我掌心，顿了一下，没说话。
远处有几个弟子路过，看见我们，原本在谈笑，立刻安静下来，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走开。
她拿着干粮，忽然说：“以前我练完剑，都是一个人回房。”
“现在不是了。”我咬了一口饼，“以后也不会是。”
她低头啃着干粮，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太阳又升起来了，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个人影，挨得很近。
次日清晨，我们照例来到练功坪。她抽出寒霜剑，我摆出《流云步》起手式。两人还没开口，她已侧身让位，我顺势滑步进招，一攻一守，竟无需言语便严丝合缝。
远处有人驻足观望。
她一剑挑出，我借力翻身，落地时与她背靠背站定。
呼吸同步，心跳同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