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广场的回收玻璃地砖上,反光扫过我脚边的工具包。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志愿者们正把展台拆成平板往车上搬。我站在原地没动,背带裤肩带被手心汗浸湿了一小块——这地方我待得太久,走之前总想再看一眼角落。
那边堆着几只鼓囊囊的黑塑料袋,是刚才活动用剩的废弃物资。按流程该统一运走处理,但我还是走了过去。手套没摘,顺手就拉开一只袋子的抽绳。里面全是空瓶子、坏掉的灯牌支架和揉皱的宣传单,最底下压着个半旧的双肩包,拉链敞着,露出一截黑色相机机身。
我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镜头盖。金属外壳有点沉,不是玩具货。翻过来一看品牌标已经磨花了,但快门按钮旁边那道划痕,跟我大学时在二手市场淘的那台胶片机一模一样。
“谁会把这东西扔在这。”我嘀咕着把它掏出来,顺手拍掉灰。侧面卡槽开着,内存卡居然还在。小夏教过我怎么连读卡器,我立刻从工具包里摸出便携设备,插上线接上手机。
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单膝跪在地上整理背包带子。第一张照片跳出来,是个广角镜头下的垃圾场全景:土坡、铁皮棚、远处山影轮廓——等等,这地方我认识。这不是现在陈叔管的那个场子吗?只是没围墙,也没分类区,一堆废品直接倒在空地上。
时间水印显示“1998.07.15”。
我滑动下一张。画面切到近景,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推土机旁擦汗,侧脸对着镜头。他年纪不大,头发浓密,右手五根手指都齐全。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年轻版的陈叔。
手指有点发僵,我还是继续往后划。接下来几张都是零散抓拍:工人搬运废铁、小孩在轮胎堆里翻找能卖钱的东西、一辆破三轮车驮着半扇报废冰箱摇晃前行。生活气息浓得像刚从老照片里走出来。
然后是一张让我呼吸停住的画面。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废轮胎上哭,手里攥着半截弹簧玩具,弹簧断了,只剩一头连着塑料外壳。他鼻涕流到嘴边,眼泪糊了满脸,看起来伤心极了。背景里有个高大身影背对镜头站着,像是个老人,肩膀宽厚,穿着挺括的西装。
我没认出是谁,可这构图……太刻意了,不像随手拍的。更像是有人专门记录下这一刻。
再往后,画风突然变了。最后一张是正式合影:两个男人并肩而立,左边是年轻的陈叔,右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胸前别着厂牌。名字那一栏写着“程振国”三个字,虽然模糊,但我看得清。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十秒。
程昭提过他爷爷叫程振国。有次直播后台系统崩溃,他一边帮我调试一边随口说:“我爷爷当年也是搞环保建材的,可惜走得早。”
照片背面还有字,手写的:“合作建厂,共富共荣——1998夏”。
手机屏幕静止在这一页。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点泥灰的鞋尖,又抬头望向广场另一头。陈叔正弯腰往运输车里塞折叠桌,迷彩服后背湿了一片,右手缺了两根手指的剪影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我站起身,把相机紧紧攥在手里,快步朝他走去。
路上有个志愿者拦住我签退名单。“许老师,最后确认一下姓名和联系方式。”
“我马上回来!”我把手机往她眼前一晃,“有急事找陈叔!这个相机里的事,必须问他!”
她愣了一下,看见我脸色,松开了手。
我穿过空旷的场地,脚步声惊动了正在码箱子的陈叔。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相机上,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喘了口气,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手指点在那张合影上。
“您……认识这个人吗?”我的声音有点抖,“他叫程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