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相机快步朝陈叔走去,脚底踩过碎玻璃地砖发出细响。他正弯腰往运输车里塞折叠桌,迷彩服后背湿了一片,右手缺了两指的剪影在夕阳下格外清晰。
“陈叔!”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相机上,动作猛地顿住。
我把手机屏幕递过去,手指点在那张合影上:“您……认识这个人吗?”声音有点抖,“他叫程振国。”
陈叔没说话,眼神像被钉住了。过了几秒,他缓缓摇头,嗓音沙哑:“这名字……我不记得了。”
“可这是1998年的照片,”我往前一步,“您和他在垃圾场拍的合影,背面写着‘合作建厂,共富共荣’。”
他眉头一皱,往后退了半步:“你从哪儿弄来的?”
“就在那边的废弃物资袋里找到的。”我指了指角落,“还有个男孩坐在轮胎上哭,手里拿着断掉的弹簧玩具——那是您的孩子吗?”
陈叔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小姑娘,有些事别刨根问底。”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追上去,“您知道程昭吗?他是程振国的孙子!这张照片里的孩子,他说他见过!”
陈叔脚步一顿,但没回头,低声道:“那就让他自己说吧。”说完径直上了运输车,车门“哐”地关上,引擎发动,扬起一阵灰。
我站在原地,风卷着塑料袋擦过脚边。手机还亮着那张哭泣男孩的脸,眼泪糊了满脸,鼻涕流到嘴边,伤心极了。
我拨通程昭电话时,天已经暗下来。广场只剩几个志愿者在收尾,路灯次第亮起。
“你在哪?”接通那一刻我就问。
“刚开完会,还在公司楼下。”他声音温和,“怎么了?”
“你得来一趟。”我说,“带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你爷爷的事。”
停顿两秒,他应了声好。
二十分钟后,一辆沾满泥灰的特斯拉停在广场边缘。程昭下车时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藏青色风衣肩头蹭着灰,手腕上的翡翠袖扣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我没说话,直接把手机递给他。
他低头看,表情从平静慢慢变得凝重。滑到那张合影时,手指停住了。再翻到哭泣男孩的照片,呼吸明显沉了下来。
“原来是他。”他轻声说。
“谁?”我盯着他。
“那个孩子。”他抬头看我,“我见过他,在垃圾场玩弹簧。那时候我才六岁,随父亲来厂里视察。他在哭,因为玩具坏了。我说可以帮我修,他摇头,说要自己造一台能把脏水变干净的机器。”
我喉咙发紧:“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那家化工厂表面是合作建厂、共富共荣,其实是父亲为了压缩成本,绕过污水处理系统偷偷排污。”他声音低下去,“陈叔的儿子长期喝污染水,不到十岁就查出白血病……再后来,人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声音发虚。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很多年过去了。”他看着我,“父亲一直瞒着,直到家族内部审计才发现账目异常。等我们想补偿时,那家人早就搬走了。”
我死死盯着照片里男孩的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五官……有点眼熟。
记忆猛地被扯开一道口子。我妈床头那个旧相框——里面是个年轻男人,穿工装衬衫,笑得很腼腆。她说是她第一任丈夫,结婚两年就病死了,没孩子。
我一直以为是谎话。毕竟她从没提过这段婚姻,也没人见过那人。
可现在……这张脸和相框里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许念?”程昭叫我。
我抬起头,眼眶发热:“这个男孩……是我妈的前夫。”
他愣住。
“我妈年轻时嫁过人。”我声音发颤,“她说那人叫周建平,结婚两年就因病去世了。她从来没说过他是谁的孩子,也从来没提过他住在哪儿……我以为她是编的,怕我觉得自己来路不明。”
“可现在……他在照片里坐着哭,身后是你爷爷签的合作协议。他不是普通人,他是这场污染的第一个受害者。”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张童年照。
程昭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所以你妈妈后来离开那里,带着你重新开始生活。”
我点头,吸了口气:“她从不说过去的事,连我爸是谁都没提过。我以为她是未婚生子被人欺负,才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结果真相是……她的丈夫被污染害死了,她只能逃。”
“而我今天,”我抹了把脸,“才在他最后活过的影像里,见了他一面。”
程昭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夜风吹得帐篷布哗啦作响,远处路灯晕出一圈圈黄光。我低头看着相机,金属外壳冰凉,快门按钮旁那道划痕还在。
“我想去看看。”我突然说。
“看什么?”
“那个厂。”我抬头望向城郊荒山的方向,“你说他们当年排污,那地方肯定还有痕迹。如果水里有问题,土壤里也会有。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只会埋得更深。”
程昭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确定要查?”他问。
我点头:“我不是为了报复谁。我只是想知道,我妈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到底有多重。我也想知道,那个想造净水机的小孩,是不是真的相信过这个世界能变好。”
他静了几秒,低声说:“你想去看看吗?”
我望着远处山影轮廓,风钻进背带裤的袖管,凉飕飕的。
“嗯。”我说,“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