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车门跳下特斯拉，凉风立刻灌进背带裤袖管。程昭关掉车灯，厂区像块发霉的饼干躺在山坳里，铁门塌了一半，锈得能刮下铁屑。
“各位家人们，”我捏了下肩带，手电光扫过碎玻璃堆，“我们现在进厂了。”
他没说话，从风衣口袋掏出水质检测笔，蓝光映得他下颌线发冷。我们侧身从铁网裂缝挤进去，我用钳子夹断几根翘起的金属条，咔的一声惊飞了屋檐上的鸟。
脚底踩着咯吱响的瓦砾，空气里有股闷住的酸味，像是坏掉的电池泡在水里。程昭蹲下，用检测笔刮了层地表土，屏幕数字跳了几下，停在“47”。
“重金属超标四十七倍。”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盯着那串红字，忽然想起我妈床头那个旧相框。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工装衬衫，笑得腼腆。她说那人叫周建平，结婚两年就病死了。可刚才那张老照片上，坐在轮胎上哭的小男孩，分明就是他。
“走吧。”我说。
主厂房的门只剩半扇，挂着的锁早烂成了渣。推开门时一股尘气扑脸，我抬手挡了一下，手电光切开黑暗，照出歪斜的梁柱和满地泡烂的纸箱。墙角一堆废弃试剂瓶倒着，标签模糊，只看得清一个骷髅头标志。
程昭走到一处塌陷地板前，蹲下拨开碎木板。底下露出一段锈穿的管道，边缘泛着暗绿色结晶。他把检测笔探进去，数值直接飙到“89”。
“这是长期渗漏点。”他说，“污水顺着地下裂隙扩散，至少污染了五百米范围。”
我没吭声，绕到另一侧墙边。窗户只剩个框，窗台卡着个塑料本子，一半被雨水泡透，封面卷了边。我踮脚够下来，封面上写着《我的净水机》，字迹歪歪扭扭。
翻开第一页，是孩子的笔画：一台机器连着水管，箭头指向“干净水”。下面一行字：“我想造一台净水机，爸爸喝了就不咳嗽了。”
我喉咙一紧，继续往后翻。
“今天井水又变黄了，妈妈说不能喝，可是洗菜还是得用。弟弟发烧了，医生说是肠胃炎。”
“学校老师讲环保课，说工厂要处理废水。可我们这里的水明明是脏的，为什么没人管？”
“我要发明一种机器，把脏水变干净。许念姐姐说，垃圾也能变成宝贝，那脏水一定也可以。”
我手指顿住。
许念姐姐？
谁写的这四个字？
我猛地抬头看向程昭，他正低头记录数据，检测笔的光映在他睫毛上。我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要发明一种机器，把脏水变干净。”
和前面那句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字写得特别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页。
我合上本子，塑料封皮在我掌心发烫。外面风穿过破窗，吹得铁皮哗啦响。我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像呜咽，像有人在敲打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
“你看过这个吗？”我把本子递过去。
程昭接过，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他看到那句“许念姐姐”时，动作顿了一下。
“你认识这个名字？”我问。
他摇头：“不，只是……这孩子写的东西，和你直播里讲的话很像。”
我接过本子，指尖蹭过那行字。我不是什么姐姐。可这孩子居然记得我？怎么可能。
除非……
“陈叔的儿子，”我低声说，“是不是叫陈星？”
程昭点头：“档案上这么写的。”
我呼吸一滞。陈星——星星。我左耳戴着弟弟送的星星耳钉，直播时总说“各位家人们”。而这个住在垃圾场边的孩子，在日记里叫我姐姐。
他把我当成了某种希望。
可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程昭重新把检测笔插进土壤深处，屏幕数值还在跳动。我靠着墙，低头看那本泡烂的日记。有一页夹着片干枯的叶子，脉络清晰，像是特意保存的。
“你觉得，”我轻声问，“他后来真的做了那台机器吗？”
程昭没抬头：“没有记录。他九岁那年确诊白血病，一年后去世。陈叔之后搬去了现在的垃圾场，再没回来过。”
我攥紧了本子。
那个想把脏水变干净的孩子，死在了脏水里。
手电光晃了一下，照见墙角有个铁皮盒，半埋在灰里。我走过去扒开碎砖，盒子已经生锈，但还能打开。里面空了，只剩一张烧剩的角，焦黑边缘能看出是图纸轮廓。
我把它拿出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净水机设计图——第一版”。
下面画了个简笔太阳，旁边写着：“等水变干净那天，我要在院子里种花。”
我盯着那幅涂鸦，眼眶发热。
程昭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他看了眼铁盒，又看了眼我手里的残图，忽然说：“他没做完的事，我们可以接着做。”
我没看他，只问：“怎么接？”
“用回收材料造一台真正的净水装置。”他声音很稳，“不是模型，是能用的。放在污染区，让当地人喝上干净水。”
我低头看着日记本，那句“我要发明一种机器”反复在脑子里转。我翻到第一页，孩子画的机器丑兮兮的，管子歪着，按钮像纽扣。可他认真标了每个零件名称：过滤层、沉淀槽、太阳能板。
他真的在想办法。
不是抱怨，不是等别人救，而是自己动手。
我摸了摸左耳的星星耳钉，突然笑了下：“你说，他要是知道现在有种东西叫‘城市寻宝’，会不会也翻垃圾桶找零件？”
程昭看着我，眼神有点软：“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日记本塞进防水袋，放进工具包。外面风更大了，吹得厂房铁皮哐当作响。我用手电照向深处，黑洞洞的走廊尽头，还有几间封闭的屋子。
“走，”我说，“再往里看看。”
程昭点头，跟在我后面。我们踩过塌陷的地板，绕开垂下的电线。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玻璃碎了一地。我推开门，手电扫过办公桌，抽屉全被扯开，文件散落。
角落有个保险柜，门开着，内壁焦黑，像是被人用火燎过。我蹲下查看，底部留着几片融化的塑料，隐约能看到“程振国”三个字的残迹。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块硬物——半截烧变形的U盘，接口还在。
“你还记得你爷爷签的合作协议吗？”我问程昭，“‘共富共荣’，结果富的是他们，共难的是别人。”
他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把U盘收好，站起身。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一张破椅子上。椅背上搭着件旧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胸口位置绣着“周建平”三个褪色的红字。
我脚步顿住。
这就是我妈说的那个丈夫。
他不是病死的。
他是活活被污染拖垮的。
而这件衣服，还挂在这里，像等着主人回来换上。
“走吧。”程昭轻轻说。
我最后看了眼那张椅子，转身往外走。穿过主厂房时，手电光扫过地面，一块凸起的金属板引起注意。我蹲下掀开边缘，底下是个检修口，梯子锈得厉害，往下漆黑一片。
“下面可能是蓄水池或地下管道。”程昭说。
我盯着那口黑窟窿，风从底下往上吹，带着潮湿的腥气。
“下去看看？”我问。
他点头，先踩上梯子。我紧跟着，手套抓着锈梯，每下一阶，金属就发出呻吟。到底后，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手电光扫过，墙面布满绿色霉斑，中央一条粗管贯穿，多处破裂，污水正从缝隙渗出。
程昭蹲下取样，我则沿着墙走。忽然，脚下踢到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个玻璃罐，半埋在泥里。我捡起来擦掉污渍，罐子里竟有几粒种子，贴着标签纸，字迹稚嫩：
“向日葵——等水干净了就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