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的是牌……”
灰雀把这句咽出来时,嗓子都干了。
她原本以为,门后最怕被翻出来的,要么是燕照当年那口没走齐的门本身,要么是唐七这种最像缺位的人被顺手补上。可现在护齿先认的,偏偏是接位牌。
这便把整件事往更深、更像“有人在后头真接过一手”的方向压实了。
“外门那边不是一点影都没有。”周四水低声道。
“至少有牌。”
“不止有牌。”闻人烬脸色发冷,“有牌,就说明有接法、有对位,甚至有人敢在那一头把‘该接谁、不该接谁’写下来。”
这话比单纯说“外门来接过”还更冷。
因为牌从来不是给死人留着看的。
牌是给后手认的。
接位牌一旦存在,就说明当年黑背门这一退,外门那边不但知道有人要来,而且已经把接人的那一层也准备好了。如今护齿先护它,等于直接承认:最怕人继续往下翻的,不是门没护住,是门没护住之后,那块原本该把后半句写清的牌到底记了什么。
纸匠盯着那一点刚闪出来又压回去的牌角,神色更沉。
“接位牌若真露了半角,后头这口门接下来多半有两种走法。”
“哪两种?”灰雀问。
“一,继续藏着,只把牌角再往里护,让我们自己猜。”
“二,索性递出来一口,让外头的人自己选敢不敢认。”
“它会选哪种?”
纸匠没立刻答。
这就要看门后现在更怕哪件事。
怕外头的人只认出“有人来接过”,还是更怕外头的人顺着接位牌,把“是谁来接、接成没接成、后来又怎么写回去”的整套后半句都翻出来。
燕沉舟盯着那一点牌角反光,心里却已经先压出一种判断。
若门后只想继续糊过去,前面就没必要让后角护齿和旧位铜、纸骨贴一路被他们逼到这里。既然已经露出“黑背门出半口”和“护的是牌”,那多半说明这口门眼下不是单纯想藏,是在看外头的人敢不敢接最后这一层。
“它会递。”他道。
纸匠抬眼看他。
“你凭什么断它会递?”
“因为这口门一路吐到现在,每一层都不是无缘无故。”燕沉舟道,“它不是被我们撬塌了,才乱露。它是一路在认、一路在试,试到现在,已经把‘缺门’‘护齿’‘接位牌’都逼到一起。若只想让我们卡在这儿,它前面没必要给这么深。”
闻人烬点了点头。
“对。”
“它像是在等看,我们敢不敢把最后那块牌也认下来。”
这便把问题彻底摆到了面前。
不是门后给不给。
而是门后一旦真递出来,他们有没有本事接住。
灰雀低低骂了一句。
“这一晚尽是这种烂问题。”
沈砚秋却在这时忽然说:
“不一定得整接。”
众人都看向她。
“你是说它先露的多半不是整牌?”灰雀问。
“接位牌若真最怕被看见,它递出来时,未必是给整块。”沈砚秋道,“也可能像旧位铜一样,只给半角、半槽、半个牌背纹。到时我们要认的,不是牌上全话,是它先露哪一边。”
这话很关键。
因为它提醒了众人,门后这口东西从来不会大方。旧位铜给一角,纸骨贴给半字,护齿只顶半口。接位牌若真出,也大概率仍旧是半证。
而半证最怕的,正是外头的人先乱。
“那就还是老法子。”燕沉舟道。
“不贪整句,只认最先露出来的那一口。”
纸匠缓缓点头。
“对。”
“而且这次,比前头更不能抢手。”
“谁先乱碰,会被它顺牌记上?”周四水问。
“因为前头那些,最多是旧门自己留下来的痕。”纸匠道,“接位牌不一样。那是外门那边的手真插过来的东西。谁先乱碰,后头不止收骨口会记,连外门那一头都有可能顺这块牌重新认人。”
这句话一出,连灰雀都不再吭声。
眼前这一步的分量,已经不只是“再多翻一层旧案”,而是真可能把他们几个人直接挂上外门另一头的旧认里。
唐七靠在门边,低声道:
“那就别让我影子再过去了。”
“那唐七的影子为什么不能再压过去?”灰雀问。
“因为它刚才已经顺影认出护的是牌。”唐七道,“再让影过去,下一次它认的就不是‘外头的人看见了牌’,是‘这口半位想接牌’。”
纸匠听完,只低低说了句:
“对。”
“这一步,不能再用你。”
唐七嗯了一声,没争。
他也知道,自己这口半位今晚已经被旧路看得太多。前头拿影问护,算是借着“轻”钻了一次空子;再往下,无论牌露的是面是背,还是后头还有第二层接位槽,都不能再让自己去沾第一认。
灰雀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那还剩谁?”
她这话不是多余。
场中每个人今晚都被不同东西咬过一口。闻人烬手里有断尺,和闻人家的旧门规太近;燕沉舟身上有顾手、有燕照这条线,几乎挨着整件事的中心;沈砚秋碰过匣、压过灯、还刚借唐七的影问出接位;唐七更不用说,自己就是最省事的半位照子。
这时候真要有人去“接牌第一眼”,那人最好既轻,又得认得门里的脏路。
纸匠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立刻落定。
他其实也清楚,这一步比前头所有“认字”“认齿”“认影”都险。因为接位牌一旦真的松口,不管只露角、露槽还是露背,第一眼看它的人都会被它记下一点“后手”的意思。那不是看一眼就算完,是往后很可能会被这块牌当成能续下去的人。
闻人烬突然低声道:
“不能让认牌的人,同时又是能补门的人。”
燕沉舟立刻点头。
“对。”
“为什么认牌的人不能再顺手碰门件?”灰雀问。
“因为门后现在最怕的是接位和退齿一起被认实。”燕沉舟道,“若同一个人既认了牌,又有本事碰门件,它后头就会把这两层合成一层,直接认成‘外头有人想把当年的后半句补完’。”
这话一出,场中便更安静了。
那样的人一旦被认上,几乎就是把自己硬顶到很多年前那只手的位置上去。
谁都不想。
可他们也没有余地随便找个不懂路的生手来顶。门里这种东西,认错一笔,往往比没看见更坏。
沈砚秋慢慢道:
“认牌的人,不该手重。”
“也不该带整规。”
“最好还见过牌背、续牌、烂牌那一套,不至于把牌面牌背认混。”
她说到这里,几人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落向同一个方向。
周四水本来还在盯着那一点牌角发怔,被众人这么一看,肩膀当场就是一缩。
“别看我。”
灰雀啧了一声。
“除了你,还能看谁?”
周四水脸色有点发青。
他先前一直把自己藏在“会抄点签、见过些烂牌”的边缘位置上,既不敢说太多,也不敢完全装不懂。可眼下护的是牌这件事一坐实,他那些过去含糊带过的旧经历,反倒一下成了最扎眼的那点底子。
纸匠没逼他,只淡淡问了一句:
“你以前看到的,到底是正牌,还是牌背?”
周四水喉结狠狠动了一下。
这一问,比叫他直接上前还重。
因为他若答“牌背”,便等于承认自己以前碰到的不是给前头人看的东西,是更脏、更深、也更像后手改账的那一面。那不只是“我见过”,还是“我见过不该我见的”。
黑背道里一时连风都像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四水才哑着嗓子说:
“不是正牌。”
“我见过……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