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用唐七。”
这句话一落,场中几人几乎都在同一息里把心思转了个方向。
门后接位牌若真要露,必须有人去接它第一口认。可现在最不能去接的,恰恰就是唐七。因为门后已经顺着他的影试出“护的是牌”,再让他往前多沾半分,牌后那一头认到的就不只是“有半位在场”,更会觉得“这口半位自己想接接位”。
那样一来,事情就会立刻从查燕照,歪成补唐七。
灰雀最先烦:
“那还能用谁?”
纸匠没有立刻答。
因为到这一步,场中每个人身上都已经沾了不同的认。
唐七沾的是半立、半心、半门影。
闻人烬沾的是断尺和旧门规。
燕沉舟沾的是顾手。
沈砚秋则一路都尽量没被门后认成哪一口具体的缺位,可她又碰过灯、压过匣、带过影。
真要说最轻、最不容易被门后直接扯进“旧接位”里的,反倒只剩一个人。
周四水。
他自己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当场就白了。
“看我做什么?”
灰雀先冷笑一声:
“你说呢?”
周四水喉结动了动,差点往后退。
“我、我不行。”
“我一碰就露。”
“你碰什么了?”闻人烬盯着他。
周四水支支吾吾,眼神先往纸匠那边飘,又飞快躲开。
燕沉舟一直盯着他,这时忽然开口:
“你怕的不是露胆子。”
“是怕门后认出你以前见过这种牌。”
周四水脸色瞬间更白。
这一下,连灰雀都不骂了。
因为谁都听明白了。
周四水之前说过自己在司炉院底下抄过签、见过半名半牌,可一直都只说半句,像很多东西只是“听说”“偶尔见过”。可现在这一怯,不像怕险,倒像怕门后真顺着接位牌把他以前碰过哪一手也一并认出来。
纸匠眼神冷下来:
“你看过接位牌?”
周四水嘴唇都发白。
“不是整牌。”
“是什么?”
“牌背。”
这三个字一出,黑背道里一下更静。
牌背。
不是牌面。
这意味着周四水以前接触的,不是给人正看、正接的那一层,而更像接位牌被翻过去、被藏起来、被人悄悄认过背纹的那一面。
“什么时候?”闻人烬问。
“白水井塌后那回……”周四水咽了口气,“旧筛房沉灰口里,捞出来过一块半烂的牌背。我当时不认得,只记得上头有一圈细纹,不像名牌,后来唐七出来之后我才越想越像接位牌的背纹。”
这一下,场中几人都更明白了。
门后若真把接位牌递出来,让周四水去接第一口认,的确有风险。
可也正因为他看过牌背,他反倒成了眼下最可能认出“它露的是面还是背、是接位还是销位”的人。
灰雀啧了一声。
“你这藏得倒深。”
周四水苦着脸:
“我不是故意藏。”
“我是怕说早了,你们拿我去顶。”
这句倒实在。
而眼下,也确实轮到他顶。
纸匠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不是让你上手。”
“先让你认纹。”
“什么意思?”周四水忙问。
“若牌真露半角,你只看纹、不碰牌,先说它露的是牌面还是牌背。”纸匠道,“这一步不让你替谁接位,只借你眼。”
这安排让周四水的脸色好看了半分,可也只是半分。
因为他自己很清楚,旧路里很多时候“只借眼”是第一步,后头一旦局面咬上,往往就会变成“既然你认得,那就你来补半口”。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心却已经湿透。
“我先说清。”周四水声音发飘,却还是硬撑着把话挤出来,“我当年见的那块牌背,是烂的,也是被灰水泡过的。我能记住那圈纹,不代表我现在一眼就能把它认死。”
纸匠点头。
“没人让你认死。”
“你只认先露出来的是哪一类背。”
这句让周四水稍稍稳了半口气。
旧路里最怕的并非“你认错”,而是别人把“你只看见半句”的事硬逼成“你得给整句作保”。纸匠肯把话压在“哪一类背”,便说明这一步还没想直接拿他去顶后手。
闻人烬这时却忽然问:
“你当年见那块烂背时,上头是单环,双环,还是半环套线?”
周四水一愣,额角汗当场就冒出来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不同背纹,留给不同人认。”闻人烬道,“正接背一般直净,改续背会多套一圈,销位背反倒最乱。你若连这个都没印象,等会儿上前只会被那一角亮边吓乱。”
这不是逼问,而是在给他收心。
周四水显然也听出来了。他闭了闭眼,像是把很多年前旧筛房那股呛人的灰味又从脑子里翻了一遍,过了几息才慢慢道:
“不是双环。”
“也不是一整圈。”
“像半环,里面套着细线。可那时牌边烂得厉害,我没敢多看,只记得背比面磨得狠,像有人总拿指肚去蹭。”
沈砚秋听完,眼神更冷。
“总拿指肚蹭,不像正经存牌。”
“像后手常翻。”燕沉舟接道。
周四水点了点头,又飞快摇头:
“我那会儿不敢想这些。只觉得那块牌怪,怪得像不是给前头接人的。后来沉灰口那回出事,捞牌的人死了两个,我就更不敢提了。”
这句把话头一下带出另一层冷意。
一块只见过牌背的烂牌,后来竟还伴着死人。牌背这东西,在司炉院、筛房、沉灰口这些地方,绝不是“看见了也无所谓”的旧物。它会要命,至少会让人觉得它会要命。
灰雀都听得皱起眉。
“你之前藏得挺紧。”
周四水苦笑了一下。
“这种东西不藏,难道逢人就说我当年在灰里翻过不该翻的牌?”
没人再拿这话堵他。
因为谁都知道,这种藏并非耍滑,而是底下人最普通的活法。见过,便装没见过;记住了,也得装记不住。否则人还没等到什么时候能用上这点见识,就可能先被旧账反咬一口。
纸匠见他总算把气提顺了,才朝匣口抬了抬下巴。
“等会儿若真露背,你先别说整词。”
“只说两个字。”
“哪两个?”
“面,或背。”纸匠道,“再多一句,都算你替后头做保。”
周四水慢慢点头,像把这两个字硬钉进自己脑门里。
只认面背。
不认整句。
不替后头担保。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护住自己的绳。
而半心匣里那一点牌角,也像故意不让他好受似的,恰在这一刻又极轻地闪了一下。
比刚才更亮。
也更像在催他过去看。
燕沉舟这时却忽然说:
“不光借眼。”
众人都看向他。
“还得借他身上那点‘没被门先认上、却又确实见过牌背’的分寸。”燕沉舟道,“接位牌这一步,最怕的是门后觉得我们急着接。周四水若只站在边上认纹,反倒最像个不该碰牌、却偏偏看得出来的人。”
纸匠听明白了。
“也对。”
“你先站后角外半步,别靠太近。”
“灯不照你脸,只照你眼下。”
“真露牌角,你先看纹,不许伸手。”
周四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推。
因为他知道,到了这一步,躲也没用。
而且他心里也隐隐有一种更难说的东西在起。
怕,是怕。
可若牌真露出来,他比场中旁人都更想知道,当年自己在旧筛房沉灰口里瞥见的那半块烂牌背,到底是不是就跟燕照这条黑背门出半口的旧案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