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旧纸铺这一路,谁都没快说话。
不是没东西可说。
是每个人怀里都像压着一截新翻出来的冷铁,话到了嘴边,也得先让位给手里的页、带、片和人。
秦墨娘一进铺门,先把前窗和后巷两道纸帘全压死。
柳三问拖顾停川。
许临川看停九。
沈晚灯抱着那包担命外页,走得比谁都稳。
沈砚舟直到确认门后第三层旧纸栓也落了,才把那包东西放到长案正中。
“先护页。”
“再画槽。”
这就是眼下最该做的两件事。
秦墨娘已经备好了最干的白麻纸、压角石和三只不同粗细的旧笔管。担命外页被一层层揭开时,连灯火都压低了半档,像怕热气再把页边那点刚稳住的冷浆惊散。
“晚灯,照边。”
“好。”
小姑娘把一枚冷白薄灯移到页左下,只照边,不照正面。
这页已经不能再像普通纸那样平看了。得借斜光、借冷色,才能把那些浮在页骨和浆壳之间的旧字慢慢稳出来。
陆照微站在案边,看了很久,忽然把袖里那截验录带放了上去。
“一并认。”
顾停川坐在墙角,手上已加了两道旧纸绞。停九在他旁边,没被捆太死,却也没自由到能随便起身。
两人这会儿都看着案上。
不是看人。
是看那页和那带。
他们都知道,今晚从背井里捞出来的,不只是能咬谁一口的证物。
还是接下来能不能进旧录井甲槽的钥匙。
沈砚舟拿过一张旧城图。
不是新图。
是姜不醒从铺底翻出来的一张东城旧巡图。纸黄得发暗,边上还残着几处早年折坏后的补线。
“停九,你说外基在哪。”
停九没立刻开口。
“说错呢?”
“你不会。”沈砚舟头也不抬,“你比我们更怕五更前赶不上。”
停九扯了扯嘴角。
“东巡旧楼正门不用去。去西偏背巷。那儿旧楼根基外挑半尺,底下有两道排潮石缝。”
“哪一道接甲槽?”
“第三块青白石下面那道细缝。”
“怎么认第三块?”
“看缺角。”停九道,“第一块圆,第二块裂,第三块右下缺一小口,像鼠啃。”
姜不醒立刻在图上点了个记。
“这里。”
陆照微俯身看了一眼,眼神立刻沉了。
“这地方贴着旧巡楼偏值台。”
“对。”停九道,“所以才没人敢想井口在这下面。”
顾停川这时忽然开口:
“外基缝只是进风,不是进井。”
“那怎么进?”
“得先让甲槽吐回气。”他说。
许临川冷冷看他。
“这句第148章你已经说过了。”
顾停川不接他的讽,只看着案上那页担命外页。
“旧录井不吃热人气。五更前巡楼旧石一松,甲槽才会把底下那股冷回气往外吐半寸。你们要进,不是硬撬缝,是顺回气找盲口。”
他说到这里,长案边几个人的神情都跟着变了。
这意味着他们这一趟不是去搜楼。
不是去翻箱。
甚至不是去正面撞人。
他们得在五更前那一线极短的时辰里,先认旧巡楼哪一块石会吐回气,再顺着一口只开半寸的冷缝,把整条后井路摸出来。慢一点不行,热一点不行,连带的人多半步都可能不行。
“盲口在哪?”沈砚舟问。
“外基里侧,偏值台废脚下。”
“怎么认?”
“甲槽一吐,地缝会起白霜。”停九接过话,“不是整片起,只起一点,像盐花。”
沈晚灯这时忽然抬头。
“不是白霜。”
几个人都看她。
她指了指担命外页最上沿那道快散尽的半熟浆边:
“是旧录盐。”
“什么?”
“我刚才在背井边闻到过。”沈晚灯认真道,“不是石灰,也不是井碱。更涩一点,像风吹久了的旧墨骨。”
秦墨娘点头。
“对。录盐会护字,也会咬皮。旧录井里若真常年走薄片,槽口积这种东西不怪。”
这一下,甲槽吐回气时该找什么,反而更清楚了。
不是白霜。
是带录盐味的细白花。
“带什么?”柳三问终于问到正事。
“少带。”沈砚舟道,“旧录井只认槽,不认人。带得越多,越像去抢楼,不像去认口。”
“我、陆照微、许临川、姜教习。”
“秦墨娘和晚灯留铺里护页。”
“我也去。”沈晚灯立刻道。
“你去不了。”沈砚舟看她,“甲槽一开,第一页东西上来,只有你和墨娘能立刻判哪张先护,哪张先晾。”
沈晚灯抿着嘴,没再争。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哥哥拿她当孩子。
是案上这页东西真的离不开她。
而沈砚舟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硬把她留在铺里。
甲槽一旦真吐东西,先护哪张、先晾哪张、哪一道盐脚该先吸、哪一道冷浆不能碰热灯,这些看着不惊天动地的小手路,恰恰决定着他们冒险从旧录井里抢出来的东西,最后究竟能不能活着落到天亮。
“柳三问。”沈砚舟又转头。
“你看人。”
“看这两个?”
“对。”
柳三问看了顾停川和停九一眼,冷笑:
“若他们半道想跑呢?”
“顾停川不会。”沈砚舟道,“他现在比我们更想知道甲槽今晚会吐什么。”
顾停川眼皮动了动,没否认。
“停九呢?”
“他若想跑,刚才就不会把鼠啃石说出来。”
停九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人,真会拿话把人钉死。”
“没你们值口钉得狠。”
灯下没人再接这句。
因为担命外页旁边,那截被裁下来的验录带,终于被秦墨娘一点一点抹开了里纹。
不是整句。
只是一串断断续续的小骨字:
……白正值……
……外提……
……甲不见人……
许临川盯着那几段残字,慢慢吐了口气。
“不是人名。”
“是一道值规。”
白正,真不是谁的化名。
是值。
是规。
也是甲槽上头那层真正不肯落名的手。
更麻烦的是,这道值规一旦坐实,顾停川、停九、东验楼二口、提风阁风板、东巡旧楼偏值台这些先前还像散珠的地方,就开始被一根真正的旧线往一起穿。
穿起来以后,很多过去还能拿“只是某个人一时做脏了”来糊过去的口,就再也糊不回去了。
沈砚舟伸指,在旧巡图的东巡旧楼偏值台下,重重点了一个黑点。
“五更前。”
“我们先去把这道不见人的值规,撬出第一条真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