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年的春天,东槐巷来了一个少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灰色T恤的领口。他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侧袋里插着一个旧水壶,水壶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他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树冠——布鞋和铃铛在枝头挂着,灰白色的布鞋在晨光里薄薄地亮着——然后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继续仰头看,而是直接蹲了下来,把帆布包卸下来放在脚边的地上,然后低头看着树根旁边那排东西。他蹲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那里有一排东西在等着他。他从左看到右,从第一样看到最后一样,目光沿着那条线从端到端。然后他站起来,把帆布包重新背到肩上,沿着巷子走了一圈,经过石狮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石狮子的底座上停了一下,经过电话机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瞬,经过蓝棚子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李二狗正在案板后面揉面,案板在他手下发出均匀的声响。少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那棵树下的一排东西,是你们放的吗?"李二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目光是直的,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语气是一个已经猜到了结局的人在问一个他想要听到的句子。李二狗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是。一件一件被人放的。已经放了快九年了。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它们就在那里,慢慢攒起来的,从一颗贝壳开始,一直排到现在,已经很远很远了。"
少年听完之后没有追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案板移到柜台,从柜台移到炉台,像是在把棚子里的一切收进眼睛里。然后他说:"我在我奶奶的旧照片里见过那棵树。照片里树上没有鞋,也没有铃铛,树底下的地上也没有东西。那是一张很旧的黑白照片,上面有一棵槐树,树干歪着,跟这棵树的形状一样。我奶奶站在树底下,穿着旧布鞋,扶着树干。她年轻的时候,穿着旧布鞋,站在那棵树底下,笑着看着镜头,她的笑容被固定在那个瞬间之后就没有再变过。我小时候看过那张照片,没在意,以为是很多普通照片里的一张。后来翻东西又看到了,它被夹在一本书里,夹了二十多年,书页上有一道压痕。我就想来东槐巷看看这棵树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锯掉。"
李二狗擦了擦手,走出了棚子。少年跟着他走到歪脖子槐树底下,两个人在树根旁边站住,低头看着那排从贝壳到最末端已经数不清的旧物们——从左到右,贝壳、布片、麻绳、石子、木珠、铜钥匙、顶针、木梳、发簪、钥匙牌、玻璃片、铁钉、铜圈、梧桐叶、白纽扣、鹅卵石、铜扣子,以及更多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的东西。李二狗侧过头看着少年的侧脸,少年的下颌线还没有长定,像是还差一点才够得着成年人的尺寸。他说:"你奶奶叫什么?"少年说:"她姓张,叫张秀英。她以前住东槐巷,后来搬走了,搬走之后她跟我说过一次,说想回去看看,但一直没有回去过。"李二狗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树根旁边那排东西上——木梳和发簪也在里面,深褐色的木梳和深色木质的发簪在晨光里并排躺着,像是它们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足够长的时间,已经不再需要被任何人认领了。
少年在树根旁边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那排东西,他从贝壳开始,逐件逐件地看到末端,目光在木梳和发簪上停得比其他物件稍久一些。然后他站起来,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正了正,说:"我奶奶走之前说过一句话,说东槐巷的树底下有一排东西,替巷子记得以前住过的人。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那里站过,后来搬走了,可那排东西会替她记住她站在那里的样子。"他看了看那排东西,阳光在物件表面反射着亮度不一的旧光,边缘被照出了一条条温润的细线。他说:"我来认一认。认完了我就走了,回到我来的地方去,把那排东西的样子在心里存好。"他没有说他在找什么,也没有说他要找的东西在不在那排旧物之中。他只是在树根旁边蹲了一会儿,把所有物件都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帆布包甩到背上,沿着巷子慢慢走了出去,经过石狮子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巷口的光里,浅色外套在阳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拐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青砖上逐渐远去,最后被风吹散了,再也没有新的脚步声接上去。李二狗站在树底下看着他走远,那排东西还在树根旁边安静地排着,在最末端的某件旧物旁边,空着一个刚好放得下另一件东西的位置。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