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年的夏天,东槐巷的石狮子旁边被人放了一把旧藤椅。藤椅的竹架已经泛黄了,坐面有一处修补过的痕迹,用麻绳重新缠过,绑得紧实,绳结处收得干净利落。四只椅腿底部被磨得光润,像是常年放在地面上拖曳移动后留下的旧痕。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不知道是白天放的还是夜里放的,没有人看到它是被谁搬过来的。它出现在石狮子旁边的时候,靠在狮子底座上,像是一直在那里待着,只是之前没有人注意到。
李二狗早上生火之前经过巷口的时候看见了那把藤椅。他停下来看了看它,藤椅被放在石狮子的右侧,背靠狮子的底座,坐面朝巷口的方向,椅背正好倚着石狮子的底座,像是被仔细调整过角度。坐面上没有灰,没有露水,像是刚被擦过才放下的,竹架在晨光里泛着被多年使用磨出的温润光泽。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挪开,没有去查问是谁放的,只是把它当作一件已经在巷口安了家的旧物,然后继续去蓝棚子生火了。那天上午刘大嫂来的时候也看见了那把藤椅,她走到藤椅前面,用手按了按坐面,试了试它的牢固程度,又弯腰看了看麻绳修补处,检查了绳结的紧实度,然后直起腰来,说:"是被人专门放在这里的。坐面刚修过,麻绳是新缠的,编得细密。放它的人大概花了一段时间慢慢整理,才把它放在这里,让路过的人能坐一坐。"她没有再问是谁放的,转身去揉面了。
那天上午,一个老人慢慢走进巷口,走到那把藤椅前面站住。他在藤椅前面站了片刻,弯下腰用手按了按坐面——大概是在确认坐垫的厚度是否合适,以及修补过的麻绳结是否结实——然后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扶手,然后整个人慢慢沉进椅面里。他坐在藤椅上,面朝巷口的方向,两只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坐着看巷口外面人来人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巷子慢慢走了一圈,经过蓝棚子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刘大嫂和李二狗在案板前后各自忙着,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盆多肉,然后继续走。他走到巷尾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的位置,在原地的野草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回到那把藤椅旁边,重新坐了下去。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慢慢往巷口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稳当。那把藤椅被留在石狮子旁边,没有人把它带走。
那把藤椅就这样留下来了。每天有人来坐它——有时候是那个老人,有时候是其他人,有扛着相机的年轻人坐在上面拍了一会儿巷口的晚霞,有背着孩子的母亲在藤椅上歇了一口气,有拎着菜篮子的女人坐下整理了一下散落的购物袋,有拄着拐杖的路人把拐杖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腿。有人坐一小会儿就站起来走了,有人坐得久一些,像是在等人。它靠着石狮子,在风里、雨里、日头里,坐面被不同的重量压过又被松开,修补过的麻绳在新来的压力下轻轻地陷了一陷,过一会儿就恢复成原来的形状,像是一直在等待着接纳新的重量和新的停顿,像是一个还没有贴出站牌名字的站台,在等第一个问它叫什么的人。藤椅出现在石狮子旁边,没有任何人来宣布它是谁留下的,也没有人来解释应该怎样使用它。它只是在那里,靠着石狮子,朝向巷口,被不同的季节吹过,被不同的人坐过,渐渐成了东槐巷的一部分。它坐在石狮子旁边,像一座刚刚落好的旧站台,等着被第一个用它的人指认。在等待的过程中,它已经接纳了那位老人、那位年轻母亲和无数个过客,它已经不再需要被宣布拥有者了。
(第九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