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藤椅在石狮子旁边待了整整一个夏天。秋天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没有被搬走,没有被雨水淋坏,也没有被谁挪动过位置。竹架的颜色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更深了一些,从泛黄变成了更沉实的褐黄色。坐面上的麻绳修补处被反复坐过之后更加贴合了,麻绳的纤维在持续的承压中变得更加柔顺,与坐面之间形成了一道平滑的过渡线,像是藤椅和坐它的人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知道彼此什么时候该起、什么时候该落、什么时候该空着。
老人还是每天来,在藤椅上坐一会儿,面朝巷口,有时候坐的时间长一些,有时候短一些,然后站起来沿着巷子走一圈再回来坐一会儿,然后离开。他走路的路线已经固定了,先到藤椅,坐,然后起身,沿着青砖路走到巷尾,在那片野草地旁边停一下,再看一眼以前老张家院子所在的那片空地,然后转身走回藤椅,再坐,最后站起来朝巷口走去。没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没有问别人。他只是在藤椅上坐着,看着巷口的方向,看着秋天慢慢加深,看槐树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看风吹过时把几片早落的叶子卷到青砖路的墙根底下堆成一小堆。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老人在藤椅上坐着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从巷口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背着一个斜挎包,走进巷口的时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排树根旁边的东西——那排东西又多了几样,从贝壳到最末端的铜扣子之间又多了几件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小物——又仰头看了看树上的布鞋和铃铛,目光在布鞋的薄面和铃铛暗绿色的锈层上各自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沿着巷子往里走。经过石狮子旁边的时候她在藤椅前面停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低头看了看那把藤椅,又看了看坐在藤椅上的老人。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把藤椅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空间,像是这座椅子在他来之前已经被人预留给路过的停驻了。她摇了摇头,没有坐下来,而是看着藤椅和老人,开口说:"这椅子是您放的吗?"老人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的目光在藤椅的竹架和坐面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记忆确认这把椅子的来处:"不是。我来看它的时候它已经在这里了,靠在石狮子旁边,面朝巷口。我坐了一个夏天了,不知道是谁放的。我来了很多次,从来没有见过放椅子的人,也没有人告诉我它是谁的。我只是坐下来,坐一会儿,然后起来走一圈,再回来坐一会儿。然后它就成了我来东槐巷的理由,像是一个不需要别人登记的座位。"
年轻女人在藤椅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整理我父亲的旧物时发现了一张照片,上面有一把藤椅,跟这把一模一样。照片是在东槐巷拍的,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坐在一把藤椅上,就在这个位置,背后也是石狮子。照片里的藤椅也靠着石狮子的底座,椅背的弧线贴着石面的弧度,跟现在这把藤椅的摆法一样。我父亲后来搬走了,椅子不知道去哪了,他也没有提过。我没想到它还在,还在东槐巷,还在这个位置,靠着石狮子,面朝巷口。"老人听完之后把藤椅往旁边又挪了挪,腾出更大的位置,他的手在挪动椅子的过程中碰了一下竹架的边缘,确认它没有歪斜:"坐坐吧。椅子今天还能坐。它被放在这里就是给人坐的,你坐一会儿,我帮你认一认它是不是你父亲坐过的那一把。"
年轻女人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她的动作很轻,坐下去的时候椅面微微下沉,竹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响,然后稳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面朝巷口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像老人每天坐的那样,看着巷口的方向。她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理了一下外套的下摆,说:"谢谢。应该就是这把椅子。竹架上的纹路和照片里的一样,坐面修补过的位置也一样。"她看了一眼那把藤椅,又看了一眼老人,然后沿着巷子走了出去。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在光里停了一下,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藤椅和老人的方向,然后拐出去了。老人还坐在藤椅上,秋天下午的太阳照在他和藤椅上,把竹架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照出竹条上那些被多年温度和重量磨出来的细微色变。藤椅靠着石狮子的底座,椅背的弧线正好贴着石面的弧度,像是一早就被放在那里等它和石狮子之间形成那样的角度。
那天傍晚李二狗收摊之后走到石狮子旁边,站在那把藤椅前面看了一会儿。藤椅上没有人,椅面在暮色里泛着旧竹架被多年使用磨出的温润光泽。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藤椅的坐面,竹条被无数次的坐压磨得光滑,触感是温润的、被体温焐过又不带余温的干爽。边缘处的竹架有几处因为年久而微微泛红,那是竹纤维在多年的压力下发生的变化,像是椅子自己记住了那些坐过它的人留在它身上的分布方式。没有人在藤椅上坐着,可它面朝巷口,等着秋天再深一些之后,冬天再来的时候,会有人坐上去,裹着厚衣服,在越来越冷的风里继续面朝巷口坐着,像一尊沉默的旧物,等待下一个顺着照片和记忆走来的人认出它的轮廓,认出竹架和石狮子之间的固定角度,然后安静地坐下,让椅子替他们接过又一段完整的沉默。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