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文化交流协会的活动地址定在了坐落在法租界福开森路的一座公馆。
这座公馆有个别名叫做帕彻奥公馆,早些年原是一位美国石油商人所有。那商人离了上海后,公馆便易了主,至于之后如何变成如今东亚文化交流协会的场所,其中种种那就不得而知了。
福开森路原先是由一位美国传教士所建,起初并无名字,后来因为法租界扩大地盘的时候,与“四明公所”发生冲突,又和英法美产生矛盾。幸有福开森从中调定,多方得以满意解决,民众为感谢他便把这条马路命名为福开森路。之后这条路被划入了法租界里,受到了来自法兰西的文化影响,整条路包括建筑和植物都洋溢着法国的风情。
宋弘琛和萧文彦漫步在福开森路上,这条路北起海格路,可见晚清时候的重臣李鸿章的丁香花园,南至霞飞路接姚主教路、爱棠路。
这条路并不算太长,走上一会儿就可以把整条路走完,宋弘琛和萧文彦的车到了路口的时候观时间尚且有余,就直接下了车散起步来。
他们走了已经好一段路,放眼望去,道路两旁都种满了法国标志性的植物——梧桐树。两边的商铺、公园和住宅都充斥着浓浓的西式建筑的风格,有典雅的英国乡村式别墅、法国文艺复兴样式建筑、细节雕饰的西班牙式洋房,还有少见的地中海式建筑。
“现在走这条路,要不是你在旁边,我还真的以为我还在法国留洋呢。”宋弘琛对萧文彦说着。
“‘走在这里,不会写诗的人想写诗,不会画画的人想画画,不会唱歌的人想唱歌,感觉美妙极了。’①这不正是如此吗。”萧文彦回道。
两人一道有说有笑,很快就到了帕彻奥公馆。门口的守卫立于大门两边,对进入的来客的邀请函一一核验。来这里的人无一不是穿着端庄得体,若不好好打扮一番着实上不了台面,叫人看了笑话。
宋弘琛与萧文彦取出那张烫金的卡片,守卫看了便迎他们进去。
来客众多,小道周围安排了迎客的女仆和执事,正端着红酒与小吃,供来客品尝。宋弘琛和萧文彦随着人流一同走在路上,各自取了一杯酒。
宋弘琛对西洋建筑颇有研究,边走边同萧文彦介绍着这座公馆里各处的特色。花园里头除了法国梧桐外还种了一些棕榈、广玉兰和香樟树。房子顶上红瓦高烟囱,四周红砖白墙,与花园相称起来,显得素雅大气,是一座四幢三层联排的典雅英国乡村式别墅。
宋弘琛和萧文彦聊得正欢的时候,一旁有人鼓掌起来。他们闻声便转过身去,宋弘琛发现那竟然是他留洋时候选修课程时期其中一个同学。再之后各自进修后到了不同学区,忙于学业,渐渐联系就少了。没想到如今会在这碰见他,不免有些许地惊讶。
“宋桑,好久不见。”那位同学用蹩脚的中文朝宋弘琛打招呼。
“鹤居,真是巧,你不是说毕业了要回家乡当医生吗?怎么会在这里。”宋弘琛举了一下酒杯。
萧文彦看着左右两人嘘寒问暖,看来自家好兄弟是遇上了熟人,见此情景还想退避一步,便被宋弘琛轻轻拉住。
“宋桑,这位是?”
“忘了介绍了。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萧文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宋弘琛侧身将萧文彦介绍给鹤居。
“幸会,萧桑,我叫鹤居宏悟,是宋桑的同学。在法国留学的时候我们选修过同一门课程,因而和他认识。有听他提起过您,有幸一见。”鹤居的中文不太好,一字一字地尝试说清楚,生怕萧文彦听不懂。他非常直率,高兴地伸出手,想与萧文彦握手,以示友好。
面对鹤居这一番话,萧文彦也礼貌性地握手,笑着说道:“鹤居先生,您好。怎么不见阿琛以往的书信同我说过这些趣事。”
宋弘琛对上萧文彦转过来的眼神,忙解释道:“我的课程实在太多了,进修之后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一下就忘记在信中提这些事。”
“宋桑确实课程非常多,修了很多门学科,他的那个导师是个出了名的魔鬼教师,也就宋桑能够应付得了。上学期间经常听他讲很多中国的文化,他的书画真的很漂亮,我的中文还是他教的,虽然说的不是那么的流畅。”鹤居同两人一道向着那栋三层的建筑走,边走边聊。
宋弘琛点了点头。
“那鹤居先生是怎么会想到来中国。”萧文彦问道。
“我们好多同学经常听宋桑讲很多中国的文化,讲得是令人入迷。我们学校经常举办一些画展,他的书画风格很是独特且漂亮,画展上十分少见,惹得不少人都喜欢不已。也因为那一幅画,绘画社团不少女同学都着了迷。再往后我就听说他被绘画社团的团花倒追了好久……不过似乎是没有成功。”鹤居十分开心地说起往事。
听到鹤居说起宋弘琛的桃花,萧文彦不禁笑起来,瞥了一眼旁边的宋弘琛。
“哎呀,学业繁重,无心风花雪月啊!”宋弘琛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鹤居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三人刚走进红砖白墙的别墅,就迎面碰上了一人。鹤居高兴地和那人用日语聊着,然后转过身来对宋弘琛和萧文彦说道:“对了,宋桑,萧桑。这位是我的老朋友,是这次交流会的发起人、东亚文化学术研究专业的博士,噢对了,他还是上海的东亚文化交流协会新上任的会长——”
“松川阳一。”松川阳一率先伸出手,微笑着说道。
眼前这个日本人的中文说的极为流利,几乎让人忘记了这是一个日本人。
半道鹤居就被其他宾客给拉了过去谈天,剩下了宋弘琛和萧文彦两人与松川一块。虽说他们俩跟眼前这位新走马上任的东亚文化交流协会的会长一点都不熟,但毕竟他们常常出席于各色的社交场合,同不少名流志士谈笑风生,场面话他们自然是深谙其道。
陆续有不少宾客上前来同协会会长交谈,伴随着钢琴演奏的曲子,他们边晃着手中装着红酒的高脚杯边谈天说地。
一位工作人员穿过人群,行至松川身边,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便同身旁的宾客表示失敬后走到会场中央临时搭建的台子,钢琴声戛然而止。
“各位,很高兴大家今天能够来到东亚文化交流协会的第一次交流活动。我是新上任的东亚文化交流协会的会长,松川阳一。”
在场的所有宾客停止了交谈,目光都随着声音转移了过去,静静等待着松川发言。
宋弘琛和萧文彦寻了一个稍微偏一点的角落坐了下来,听着松川阳一在台上的高谈阔论,不免觉得这人巧舌如簧,这哪里是致辞,分明就是即兴来了一段演讲,这种人,不去当演讲家做一个协会的会长未免有些屈才了,说不好还有信徒愿意为他出生入死。
他们两听得出松川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希望各国学者大力参与进东亚文化的研究与交流,共建东亚文化圈,使东亚的文化在国际社会都能高度引起关注。
“话说得十分漂亮,抛去政治因素,东亚文化的交流确实有助于提高对东亚地区诸国有更高的认知,也算是知己知彼,可惜学术从来不能抛开政治因素,也不能无视在北边的所作所为。可就怕这学术研究三分为真七分为假。”萧文彦摇了摇高脚杯,看着里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宋弘琛眯起眼睛,惬意地品尝着美酒,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随着松川在台上语惊四座的言辞落幕,台下爆发出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纷纷赞不绝口。
松川讲得确实很精彩,其中一些言辞一语中的,说出了不少学术研究之人的心声,引起了他们的共鸣。
宋弘琛环视着周围,发现墙上挂了不少不同国家不同风格的画作,其中不乏中国的丹青笔墨、日本的浮世绘、韩国的枣纯绘画等等,还有不少壁画的照片裱在框里。再往另一边看,柜子中摆满了不少书卷、古董、乐器等等。这些应该是在场有些宾客带来进行展示的,以便于文化的交流学习。
松川发言完毕后,宾客便开始自由地在会场里面活动,观赏名作、交流和研究自己的学术意见。
宋弘琛和萧文彦两人踱步欣赏着那些作品与古董,中国文化底蕴深厚,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东亚地区国家的文化基本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观其他东亚地区国家的文化产物,其实都能从中找出中国的文化影子来。
“真是惊叹绝伦,中国的文化果真博大精深。”
他们俩顺着展览一直走着,宋弘琛就听到边上几个眼睛看得发直的洋人一边挥手比划一边赞叹。
萧文彦也是懂英文的,但要论精通自然是算不上。若是日常交流,尚且可以,可要听其他西洋国家的洋人所说的洋文那可真是不行了。听着宋弘琛给他翻译一遍,他不免轻笑一声。
“洋人看这种用琉璃仿玉做成的赝品都这么激动,要是看到真的可就不得了。”萧文彦摇了摇头笑道。
摆在正中央的一幅画吸引了宋弘琛和萧文彦两人的注意力,他们走近前去端详着那幅画,忽觉有些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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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1933年英国文豪乔治·伯纳德·萧到上海出席活动,在与鲁迅和蔡元培一起去福开森路散步时有感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