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画细细装裱，里面的图画色彩鲜艳，描绘的人物与山水鸟兽栩栩如生，跃于纸上，或描绘成女像，或是画成怪异的形象。有的人物骑着牛，有的手中拿着器物，面部特征与表情也各有不同。卷首有题字：奉义郎龙州别驾集贤院待制仍太史臣梁令瓒上。在画框右下角贴了一纸条，上面的日文吸引了宋弘琛注意。

“是《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上卷，没想到现在竟然在日本人手中。”宋弘琛看着那幅画，不免蹙起眉头。

“我听我父亲有提过，这幅画卷由唐代画家梁令瓒所绘，曾藏于宋宣和内府，之后为清代书画鉴藏家安岐所藏，清王朝末期由最有名的书画碑帖收藏家完颜景贤收藏，现在怎么到日本人手上？”萧文彦有些疑惑地看向宋弘琛。

宋弘琛举着酒杯喝了一口酒，听萧文彦这么一说想来他不知道其中实情倒也正常，于是他便同萧文彦解释起来。

原来《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分为上下两卷，上卷为五星，下卷为二十八星宿。最初稿并不是梁令瓒画的，而是出自南朝梁武帝时期张僧繇之手。

张僧繇为南朝时期擅长绘画的一位大臣，他擅画佛像、龙、鹰，画技极为高超，所谓“笔才一二、像已应焉”，与吴道子的画法被称为“疏体”。张僧繇任吴兴太守期间，与宋家先祖结识。当时宋家任当朝司管天文的天文官，张僧繇便将五星与二十八星宿拟化为神形模样绘画成图，赠予了好友宋氏，之后便一直存于宋家中。

直至唐代，与宋家祖上同在钦天监共事的一位故交好友——梁令瓒，他是一位有名的画家，也是一位天文仪器的制造专家。梁令瓒在绘画方面极具天赋，崇拜张僧繇的画技。知宋氏有《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有他的真迹，便向宋氏一借。身为故交好友，宋氏自然愿意，便借予其描摹了一幅。

此后朱温篡唐，对唐的重臣赶尽杀绝，用武力把唐昭宗逼迁洛阳，不久将昭宗杀死。战火连绵，民不聊生，《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真迹在逃避战祸途中遗失，只剩下了梁令瓒描摹本。

宋宣和时期宋氏向宋徽宗进贡了《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描摹本的上卷，被收于内府。宋灭亡后连同描摹本上卷也流落民间不知所踪。再到清王朝时期，宋家老爷子偶然在名收藏家安岐处所见，才知上卷被安岐在民间搜集收藏了去，再往后就在完颜景贤手中。至于如何落入日本人手中，便不得而知。

听了宋弘琛如此一说，萧文彦再看回挂着的那幅画，又另有一番感觉。

“说起张僧繇，我想起《中兴馆阁书目》中的一个条目：‘《山海经图》十卷，本梁张僧繇画，咸平二年校理舒雅重绘为十卷，每卷中先类所画名，凡二百四十七种。’可惜，这两套图本也消失了。要不然还能传世至今，供人观赏，不过，其价值可是不菲。不过后面也有不少山海经的图，也算是补了古图失传的遗憾。”萧文彦叹惜道。

“山海经传世作品虽不少，但古图更能还原上古的风貌。”宋弘琛回道。

“说得好。”松川鼓掌行至宋弘琛和萧文彦身旁。

“松川先生不和诸位大家学术交流一番吗？”宋弘琛看向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的那些文化大家。

“正瞧见宋先生和萧先生对这幅画似乎颇有研究的样子，便想来讨教一番，没成想又听二位谈起《山海经》的图画。实不相瞒，我十分喜欢中国的文化，近期都有在研究《山海经》一书，里边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事物。”松川说道。

“这确实是一部千古奇书，奇到说不定某天你就发现书中某些东西出现在身边。”宋弘琛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萧文彦听出了其中意思，搭了一下宋弘琛的肩膀，随后指了指《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看向松川，道：“莫非这幅画现在是松川先生所藏。”

“正是，明治三十五年也就是1902年，我还在日本念书的时候便见有人将这幅画当作破烂卖，我觉得画得很好看，便将其收了下来。”

宋弘琛与萧文彦对视一眼，接着又问：“这样一幅珍贵的画，松川先生也愿意带到这里供大家观赏，着实慷慨。方才您说到《山海经》，可有什么研究发现？”

“我的中文水平并不算太高，要熟读这本书还是有困难。这段时间正好浏览到其中一篇关于无启国的部分，那个国家的人不用吃东西，人死了百年后还可以复活为人。这在医学上基本不可能，如果能够深入探索，这对东亚文化就增添了一个新的重大发现。”松川说道。

确实，此书虽然荒诞，其中有很多描写的事物却又能够在现实找到，着实不令人对其产生怀疑。宋弘琛和萧文彦听着松川所言，同时笑了笑，没有过多言语。

这场文化交流活动一直持续到日落之后才算是落幕。可下半场才刚开始。

为了庆祝第一次在上海的东亚文化交流会举办，松川特地宴请了所有宾客。定下的地点在英租界四马路的纭香楼。在上海久居的人都知道四马路东段是海派文化的诞生地，它享有一个美称，叫做“远东第一文化街”，这是一个文人聚集、书局和报社鳞次栉比的马路，自然集聚了不少知识分子。

除此之外，“文化街”上还林立着不少有名的饭馆、茶馆、酒肆、西餐厅以及剧院。而在西段，是上海有名的烟花柳巷，风花雪月的“红粉街”。在这一段路，有大大小小的“红粉馆”，其中光顾的客人不乏达官贵人、文人墨客。

纭香楼正巧位于东段与西段的中央。萧文彦向宋弘琛解释着：“这纭香楼是近几年才在这地方开张，平常很少对外营业，要想在此消费必须要有熟人。”

“你没有进过去？”宋弘琛听了便问道。

“我很少到这一带。”萧文彦侧头看向左边，答道。

宋弘琛侧头瞧了一眼不远处站在街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向过往的客人摇着绣花手绢，转过头来对萧文彦笑了笑。

宋弘琛仰头看着顶上纭香楼的招牌，心中一想这东亚文化交流协会会长果然是有些来头，若说在上海没有一些势力定然不可能，看来这一趟果真是有些收获。

他们两跟着迈进了纭香楼，一进门便被门口的小厮请向另外一边的走廊。

宋弘琛侧头看着走向另外一端的女士们，心中暗想这莫不是要分厢而食，那该多么无趣。

萧文彦见宋弘琛走了神，便也停下了脚步，用眼神予以询问。宋弘琛回了一个微笑，快步往前走着。

前面有一雕花的屏风，小厮站在屏风前向宾客指了方向，便往下退去。

他们绕过屏风行至内堂，发现里头比在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一层中央做成了一副小桥流水的模样。小木桥的两端尽是浅浅的水池，池中有游鱼、水车、假山。

松川已经让纭香楼在二楼备好了宴席，待宾客一一落座后，便让人上佳肴与美酒。

每个座位能够坐两人，宋弘琛和萧文彦自然而然便坐在了一起。

瞧着桌上的饕餮盛宴，有各种各样的菜色，除了寻常酒楼能够品尝到的粤式、川式等传统菜色外，还有西洋的、日式的佳肴。无论是来自哪国宾客的口味都能一一兼顾。

“没想到这纭香楼里头别有洞天，这些菜品尝起来各有千秋，入口余味无穷，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来尝尝。”萧文彦品尝了一口桌上的菜肴，赞叹道。

“现在来也为时未晚。”宋弘琛夹了一道粤菜品味着说道。

“萧少家主，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们转过去看，发现竟是陈家的少爷。一提到陈家，两人忽地又想起在鬼楼时候看到的陈家四姨太的惨状，不免有些啮檗吞针。

“陈修致？你也是来参加这次东亚文化交流活动吗？”萧文彦看着陈家少爷，好奇问道。

“正是。先前宾客太多了，落了座后看见了你，觉得有些像。不过平常你对这种活动都不太感兴趣，我还以为认错了人。”

陈家是附着三门生意底下的其中一个家族，民初那会儿生意不景气，差些就要破产，后来仰仗三门扶了一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好。

“许久不见，怎么连我也不唤一声，叫人好生伤心。”宋弘琛看着这两人谈天，撇嘴佯装难过样子。

“你……”陈修致上下打量眼前人，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宋三少，宋弘琛！这些年你变得越发倜傥，看着都有些眼生了。怎么样，在法国留洋的生活还不错吧。”

“他过得可太好了，美味佳肴一样不比我们差，连金发碧眼的洋美人都给迷住了，也不带给我们瞧瞧。”萧文彦故意打趣宋弘琛。

“这就不厚道了，该罚一杯。”陈修致给宋弘琛满上一杯酒，笑着说道。

“你就听他打趣我，这杯不是罚，而是敬彼此。”宋弘琛举杯一饮而尽。

“诸位，为让大家尽兴，我们还有助兴节目。”松川拍了拍手掌，忽然响起了一阵琤崆的琵琶弹奏声，一个个容则秀雅、肤如凝脂的美人们推门进来，一步三摇地舞动着曼妙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