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辞云,今年二十三岁,在城南老街开了一家小小的纹身店。
说是纹身店,其实就是个十来平米的铺子,墙上贴满了各种图案样稿,角落里摆着一张纹身床,空气里常年飘着消毒水和色料混合的气味。生意算不上好,但也饿不死,每个月交完房租还能剩下两三千块,够我养活自己和那只捡来的流浪猫。
我本来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平淡无味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顾衍推开了我店里的玻璃门。
顾衍是我高中同学,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过。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差点没认出来。
“辞云,帮我个忙。”他说话的声音沙哑得要命,像是好几天没喝水,“把我后背上的纹身盖掉。”
我说行啊,掀开衣服我看看。
他脱掉外套,转过身的瞬间,我手里的纹身枪差点掉在地上。
顾衍的后背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那些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符号,歪歪扭扭地排列着,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虫子趴在皮肤上。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符号的颜色不是普通的黑色或者蓝色,而是一种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他妈是什么?”我问他。
“别问了,帮我盖掉就行。”顾衍的声音在发抖,“用什么颜色都行,盖得越厚越好,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他背上的皮肤。那些符号的表面微微凸起,摸上去有种粗糙的质感,就像是疤痕组织。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根本不是纹身,这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然后用什么东西把颜料填进了伤口里。
“顾衍,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我抓住他的胳膊把纱布解开,看到手腕内侧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你这伤多久了?”我问他。
“三天前割的。”顾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是你知道吗,这个伤口一直没有愈合,它不会流血也不会结痂,就这么一直敞开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我松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你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顾衍苦笑了一声,“医生说我身体一切正常,还问我是不是在用什么药物,说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然后他给我缝了针,开了抗生素,让我回去休息。可是你知道吗,当天晚上缝线就自己崩开了,伤口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辞云,你帮帮我。”顾衍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得像冰块,“我知道你认识一些人,你以前在道上混过,你肯定有办法。帮我把这些东西弄掉,多少钱都行。”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我帮你打听打听。”
顾衍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抽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顾衍背上的那些符号,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那人叫老鬼,以前在殡仪馆当过化妆师,后来因为偷尸体被判了三年,出来后就在城北开了家香烛店。这人的见识广得很,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
电话接通后,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老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话。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住在翠屏小区?”
我说是。
“七号楼三单元502?”
我愣住了,问他怎么知道的。
老鬼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吗,翠屏小区七号楼三单元502,上个星期死了一个人。死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死因是失血过多,身上的皮被人整张剥了下来。警察查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是我听说了一件事——那个女人背上,也有你说的那种符号。”
我的手抖了一下,烟头掉在了地上。
“你别管这事了。”老鬼说,“这种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惨白,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决定去找顾衍。
翠屏小区在老城区的最东边,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斑驳陆离,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拐角那一盏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我爬上五楼,敲了敲502的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我掏出手机给顾衍打电话,响了十几声也没人接。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用力撞了几下门,那扇木门年久失修,被我硬生生撞开了。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屏幕上是一片雪花,发出刺耳的沙沙声。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小的白色颗粒,看起来像是盐。
“顾衍?”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我往里走了几步,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里的景象让我差点吐出来。
顾衍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散开了。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要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最恐怖的是他的身体——他的皮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水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具干尸,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我想跑,但是腿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声音。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声音是从顾衍的身体里传出来的,从他的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我看到他的胸口鼓了起来。
然后裂开了。
从那个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大小跟婴儿的手差不多,但是皮肤是灰白色的,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尖。那只手撑在裂缝的边缘,使劲地把身体往外拽。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
然后是头。
那东西的头从顾衍的胸腔里钻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脸。那是一张皱巴巴的脸,五官挤在一起,像是一个没有发育完全的胎儿。它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种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
我的腿终于能动了。
我转身就跑,冲出了卧室,冲出了房门,一口气从五楼跑到了一楼。我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我拿出手机想报警,但是手指抖得按不准键。
就在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鬼打来的。
“喂,辞云,我跟你说一件事。”老鬼的声音很奇怪,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我刚才查了一下资料,你知道你朋友背上那些符号是什么吗?那是古代萨满教的一种咒语,用来封印灵魂的。据说把这种咒语刻在人身上,人死后灵魂就会被困在身体里,永远无法离开。”
“老鬼……”我打断了他的话,“顾衍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死的时候,从他身体里钻出了一个东西。”我说,“一个像是婴儿的东西。”